小红帽，在旅途中遇见尸体

作者：青柳碧人

第一卷 第一章 玻璃鞋的共犯

台版 转自 推理罪

黑色匕首录入组

图档/OCR录入：伤蓝

1

真是的，真是太冒失了！

──小红帽蹲在溪边，气得头顶都要冒烟了，奋力地搓洗拿在手里的鞋子。清澈的溪水一下子就被污泥弄脏了。

“真不好意思啊。”

黑衣长长地拖在地面上的老婆婆诚惶诚恐地一再低头道歉。这位有着大大的招牌鹰钩鼻、名叫芭芭拉的老婆婆是个女巫。

小红帽前一刻才在小溪上的桥遇见芭芭拉。芭芭拉对她说：“哎呀，瞧你穿得这么寒酸，我用魔法变出华丽的衣服给你吧。”小红帽很喜欢自己的红头巾，所以只请芭芭拉帮她换双鞋。没想到芭芭拉念完咒语、挥完魔杖后，鞋子非但没有变得豪华，还满是泥泞。任谁来看都知道芭芭拉搞砸了。

“为了赔罪，让我把你的篮子变成黄金做的篮子吧。金光闪闪的，一定很漂亮。”

“不必，走开啦！”

小红帽停下洗鞋的动作，没好气地回答。

“还是把你的红头巾变成更高贵、有如凤凰羽毛般的颜色呢？总不能永远都打扮得这么孩子气嘛。”

“都说不用了！”

小红帽气冲冲地说──就在这时，鞋子“噗通”一声掉进水里。她眼睁睁地看着鞋子被溪水冲走。

“等等，别漂走。”

小红帽沿着溪边拼命追赶，但水流异常快速，鞋子离她愈来愈远。

“啊……”

鞋子转眼间就不见了，小红帽束手无策。才刚踏上旅途，鞋子就没了，接下来怎么办？

“哎呀，打起精神来嘛，不过是一双满是泥巴的鞋。”

芭芭拉说着气死人不偿命的话，但小红帽已经没有力气骂回去了。

小红帽光着脚，有气无力地往前走。发现不远处的前方有一块突出于小溪上的平坦岩石。有个衣衫褴褛的赤脚女孩正在那块岩石上洗着白布。女孩的身边是……

“啊！”

小红帽冲过去，拿起那个东西。不会错的，那绝对是小红帽刚才被溪水冲走的鞋子。

“太好了，是你帮我捞起来的吗？谢谢。”

“不谢……这是你的鞋子啊。”

女孩有些困惑地说道，语气听起来似乎有些遗憾。她比小红帽大两、三岁──约莫十八岁，身上穿着满是补丁、彷佛好几年没洗的破烂衣服，头发和脸上也都沾满污渍。

小红帽向对方拿回湿漉漉的鞋子穿上，想再道谢而望向对方的脸蛋时，发现她的眼睛红通通的。

“你在哭吗？”

“嗯……”

顺着女孩的视线看过去，草地上有一坯隆起的黄土，好像刚才埋了什么东西，还插着小巧的十字架。

“我心爱的鸽子昨天死掉了。”

“啊，好可怜。”

小红帽面向十字架，献上祈祷后，又看了她一眼。

“我叫小红帽，你呢？”

“灰姑娘……”

怎么会取这种脏兮兮的名字，小红帽一脸疑惑。

“我真正的名字叫艾拉。”

女孩哭着话说从头。

艾拉原本与身为皮革工匠的父亲和温柔的母亲住在这一带，然而就在七年前，母亲不幸病死。父亲认为小孩没有母亲太可怜了，决定再娶新太太。

新来的母亲名叫伊莎贝拉，带了两个孩子嫁进来。两个都是女孩，大姐名叫安妮，比艾拉大五岁；二姐名叫玛歌，比艾拉大两岁。起初，伊莎贝拉与两位姐姐都对艾拉很好，但父亲在继母进门才不到一年就死了，从此以后，状况有了天壤之别。

伊莎贝拉把原本自己做的家事，包括煮饭、洗衣、打扫全都推到艾拉头上，让两位姐姐打扮得漂漂亮亮，却强迫艾拉只能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不仅如此，还给她取了“灰姑娘”这个脏兮兮的外号。

“我不是伊莎贝拉继母的亲生女儿，所以才被她这样欺负。”

灰姑娘的眼眸逐渐蒙上一层泪雾。双手充满了细微的伤痕，真是惹人疼惜。

“灰姑娘，你手上的伤口是？”

“被森林里的荆棘割的。安妮姐姐很爱吃覆盆莓果酱，经常要我去采覆盆莓。可是有覆盆莓的地方一定长满荆棘，无论如何都会割伤……我今天也去森林采覆盆莓，但只采到一点点，所以姐姐为了处罚我，丢掉我仅有的一双鞋子。”

光听都火冒三丈。话说回来，丢了人家的鞋子，灰姑娘不就不能进森林了吗？难道要她光着脚丫进森林吗？

“好过分。带我去你家，我帮你骂她。”

“去了也没人。继母和姐姐今天都去参加舞会了。”

“什么舞会？”

“月光城堡每年都会特别举办平民也能参加的舞会。因为是王子选妃，全国上下的年轻女孩都可以参加。”

“那你也去啊！只要把脸洗干净，换上礼服，戴上发饰，一定会变得很漂亮。”

实际上，眼前哀哀哭泣的灰姑娘有张瓜子脸，眼睛大又有神，看起来确实是个相当漂亮的美人。

“这是不可能的事。”

灰姑娘摇头。

“我没有礼服可以穿去参加舞会，也没有人愿意借我……”

“如果是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耳边传来一个声音，小红帽和灰姑娘同时转过头去。

女巫芭芭拉一脸得意地转动魔杖。

“你还在啊？”

小红帽语带讽刺地说，但芭芭拉一点也不在意。

“灰姑娘，我帮你把那身破破烂烂的衣服变成舞会礼服吧。”

“别听她的。她的法术很蹩脚……”

“宾达、潘达、宾达利！”

芭芭拉的口中冒出奇妙的咒语，煞有其事地挥舞魔杖。

语声未落，灰姑娘全身笼罩在有如流星般闪亮的耀眼光芒里。

2

事情发生在一瞬间，小红帽屏住呼吸。

灰姑娘换上一身水蓝色系的优雅礼服。不仅如此，还高高地扎起金发，脸和手脚都跟雪一样白。

“如何，简直判若两人吧？”

芭芭拉说的一点也没错。灰姑娘变成小红帽有生以来从没见过的美女，果然判若两人。

“我也可以参加舞会了吗？”

“当然可以。”

芭芭拉对灰姑娘的质疑频频点头。

灰姑娘的脸上流露出自信。

“要是脖子这边再有条项炼就好了，就像家母戴的那条翡翠项炼。”

“就算没有那种东西，你也很漂亮喔。”

一点也没错，小红帽点头如捣蒜。灰姑娘在舞会上肯定会成为众所瞩目的焦点吧，真令人羡慕……小红帽内心涌现少女特有的不服输情绪。

“芭芭拉，”小红帽转向女巫说：“也对我施魔法。”

“什么？”

芭芭拉瞪大了双眼。

“你刚才不是说你很喜欢那条红头巾吗？”

“我也要参加舞会。”

“你去做什么？”

“我正踏上让人生更加丰富的旅途，必须去各国各地增长见闻。”

小红帽说道，看了篮子里的东西一眼。一包饼干和一瓶葡萄酒──这趟旅行还有别的目的，但旅程才刚揭开序幕，稍微绕路应该没关系吧。小红帽心想。

“这样啊，那好吧……”

宾达、潘达、宾达利──芭芭拉念完咒语，小红帽也换上礼服。红色系款式设计，热情如火，看起来挺不赖的。可是怎么觉得脚湿湿黏黏的。拎起裙摆一看……“喂！”

小红帽气得跳脚。跟刚才一样，鞋子又满是泥泞。

“不好意思，我真的拿鞋子没办法。”

芭芭拉搔着头，一脸尴尬地说着。

“我怎么能穿这种鞋去参加舞会呢？灰姑娘呢？你的鞋子没问题吗？”

灰姑娘看着自己的脚尖，摇头说：

“我本来就没穿鞋子。”

这么说也是，她的鞋子被姐姐丢掉了。

就在这个时候──

“芭芭拉姑妈，你还是老样子呢。”

声音从头上传来。抬头看，树梢有颗灿烂的光球。透明的帽子、透明的上衣、透明的裙子和透明的鞋子……全身穿着玻璃的三十岁女子轻飘飘地从树上翩然降落。

“特克拉，你回来啦？”

芭芭拉说道。

“因为我老公要我回来看一下。”

她自称是芭芭拉的侄女，想当然耳也是女巫，多年前嫁给遥远东方一个叫作波西米亚的国家的魔法伯爵为妻。波西米亚自古以来就盛行玻璃工艺，与玻璃有关的魔法水准相当进步。

“姑妈，你还在用那枝老旧的魔杖啊？这么一来，就算施了法，魔法会在当天晚上十二点就会失效耶。”

“哼，有什么关系嘛。魔法就是要失效才叫魔法啊。”

“但时间也太短了，波西米亚的玻璃魔法可以维持七天七夜。如何，两位姑娘，我把你们的鞋子变成玻璃鞋吧！”

玻璃鞋听起来好迷人啊，小红帽心想。

“拜托你了。”

“包在我身上。我刚才也帮另一个想去舞会的女孩变了一双玻璃鞋……等等，你没穿鞋子吗？”

特克拉看着灰姑娘的脚说。

“如果没有鞋子的话，就无法变出玻璃鞋了。姑妈，把你的鞋子借给这孩子吧。”

“咦？要用我的吗？”

芭芭拉纵有千百个不愿意，还是脱下自己的鞋子，借给灰姑娘。

见灰姑娘穿上芭芭拉的鞋子，特克拉一弹指，将小红帽与灰姑娘的鞋都变成了玻璃鞋。

“哇，好神奇。”

“好美呀。”

“记得吗？如同我刚才所说，魔法只能维持七天七夜。一旦过了七天七夜，玻璃鞋就会变回原本的鞋子。而且这段期间，只有最先穿上那双鞋的人才能刚好把脚塞进玻璃鞋里。就算脚的大小差不多，也绝对无法穿上别人穿过的玻璃鞋。”

特克拉呵呵笑道。

“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你们其中一位能赢得王子的心呢。把耳朵靠过来。”

特克拉传授两人某种“战术”──确实是非常完美的战术。

“我的幸福就是让全世界的女人都得到幸福。”

特克拉微笑同时，城堡的方向传来“当──当──”的钟声。一共响了五次。

“糟了，已经五点了！舞会再过不久就要开始了。”

芭芭拉拦住就要拔足狂奔的灰姑娘。

“你该不会想用跑的去吧！既然要进城，当然要搭马车啊。”

“我哪来的马车？”

“你家仓库有老鼠吗？”

“多得是。”

芭芭拉满意地笑了。

“既然如此，去抓四只白老鼠和一只黑老鼠。还有，你有办法弄到一颗南瓜吗？”

“可以。”灰姑娘点头。

这时，小红帽感觉哪里不太对劲，因为灰姑娘的手上没有任何东西。她刚才不是在洗衣服吗？

3

马车摇摇晃晃地前行。小红帽背对车头坐着，对面是神情紧张的灰姑娘。

“是说，我一开始还以为芭芭拉是个只会胡说八道的蹩脚女巫，没想到紧要关头还挺有一套的。”

为了消除她的紧张，小红帽说道。

“对呀。”

灰姑娘回答，眼睛看着窗外。黑暗中，月光映照出潺湲小溪，白天灰姑娘洗衣服的平坦岩石映入眼帘。

穿着礼服和玻璃鞋的灰姑娘与小红帽，和芭芭拉一起前往灰姑娘家的仓库。

仓库里杂乱无章地摆放着一捆捆稻草和手推车、锄头等工具，弥漫着刺鼻的霉味。灰姑娘吹了一声口哨，老鼠立刻从仓库的各个角落跑出来。灰姑娘被坏心眼的继母与两位姐姐从主屋赶出来住在这个仓库里，不知不觉跟老鼠变成好朋友。

挑了四只白老鼠和一只黑老鼠，再加上灰姑娘从田里带回来的南瓜，芭芭拉念咒语，挥舞魔杖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出现一辆气派的马车。原来是灰姑娘的南瓜变成四轮的豪华马车。马车前有四匹精壮的白马，前座则坐着身穿燕尾服与银色礼帽的暴牙车夫。

“来吧，公主们，请上车。”

车夫以高八度的声音说。小红帽发现他是刚才那只黑老鼠。四匹白马则是被施了魔法的白老鼠吧。小红帽突然觉得好开心，把唯一的行李，也就是那个篮子留在仓库里，与灰姑娘一起跳上马车。

“听清楚喽，千万别忘了──”

芭芭拉的叮咛从车窗外传来。

“特克拉的玻璃鞋可以维持整整七天七夜，但我的魔法到了今天半夜十二点就会失效。你们身上的礼服将会变回破破烂烂的衣服，这辆马车也会变回南瓜。所以请在十二点之前掳获王子的心。”

芭芭拉眨眼示意的同时，车夫的位置传来“嘿咻”一声，南瓜马车伴随着挥鞭的声音往前移动。

“好紧张啊……”

灰姑娘看着埋葬鸽子的地方从窗外掠过，喃喃自语。

“我这种人可以参加舞会吗？”

“当然可以啊，你不想嫁给王子吗？”

“当然想。我曾经看过王子的马车，心想要是能坐在那辆马车上，不晓得有多幸福。可是我从未去过像城堡那样金碧辉煌的地方。王子肯定耀眼到令我不敢直视。”

马车驶进森林里。

大概是车轮辗过树根，两人的身体弹跳了一下。彷佛要加深灰姑娘的不安，树叶沙沙作响的磨擦声包围住整辆马车。

“要对自己有信心，灰姑娘。你现在很美丽。”

你也很漂亮喔──小红帽期待能听到同样的恭维，但灰姑娘显然没这么机灵。

“不瞒你说，我很怕被继母她们发现，本来我应该留下来看家的。”

“没有人会发现你就是灰姑娘，因为你看起来完全不一样。对了，我们最好换个名字称呼对方。”

仔细想想，明明身穿华服，如果还叫“小红帽”也太奇怪了。

“我叫裘莉，你叫雪莉如何？”

这是小红帽小时候经常一起玩的两只松鼠的名字。灰姑娘似乎很满意雪莉的发音，不安的脸上总算浮现笑容。

啪──！

嘶──！

耳边传来好像有什么东西破掉的声音，马也同时嘶鸣了起来。

“哇啊！”

南瓜马车剧烈地颠簸了一下，灰姑娘整个人摔向小红帽。马车紧急刹车。

“糟、糟了！”黑老鼠变成的车夫慌张地说。

“出、出了什么事？”

两人心急如焚地跳下马车。车夫早已下车查看，一手提着灯笼，样子十分惊慌。在茂密的枝叶围绕下，路上暗得有如置身隧道中，就着提灯的微光，看见有人倒在路上。

“啊啊啊，这家伙刚才突然从树荫后面无声无息冲出来。啊啊啊……”

小红帽和灰姑娘战战兢兢地走向倒在地上的人。那人穿着绿色的衣服，年约五十岁，是个男人。双眼紧闭，额头印有清楚的马蹄痕迹。

“不会吧。”

灰姑娘不可置信地低语，小红帽摇晃那个人的身体。

“喂，醒醒呀，喂。”

但他已经没有呼吸了。

“死了……”

“啊啊啊，怎么办？啊啊啊……”

黑老鼠车夫方寸大乱，围着马车走来走去。怎么会这样……小红帽好想对天呐喊。居然在前往舞会的路上撞死人。不知道这个国家的法律如何规定？但杀人就算不用偿命，也绝不可能全身而退。这么一来就无法完成这趟旅行的目的了。

“啊啊啊，怎么办？啊啊啊……”

黑老鼠车夫六神无主地鬼吼鬼叫。灰姑娘想必也很着急吧，就在小红帽把脸转向她的时候。

“安静。”

灰姑娘说道，视线望着深不可测的森林深处。她出奇冷静，令车夫倏地闭上嘴巴。

“要是被城里巡逻的士兵发现就死定了，赶快把这个人藏起来。”

灰姑娘说道，开始脱掉水蓝色的礼服。

4

怎么会有这么明亮、这么豪华的宴会厅啊！

大到就算把森林里所有动物都聚集一堂也绰绰有余，天花板吊着十几二十个彷佛把星星磨碎制成的水晶灯，散发出璀璨的光芒。地板擦得亮晶晶的，光可鉴人，大理石墙壁镶着巨大的窗户，窗帘就像天使的羽衣一样。桌上摆满小红帽看都没看过的山珍海味，频频传来令她肚子咕噜咕噜叫的香味。

宾客大约上百名，果然以女性居多。每个人都穿着争奇斗艳的礼服，拿着酒杯，谈笑风生的同时也伸长脖子，望眼欲穿地等待王子出现。

“这位小姐，要来杯饮料吗？”

突然有人向小红帽搭话，小红帽吓得差点跳起来。有个单手捧着托盘的男人正站在她们跟前。

“好啊，谢谢你。”

灰姑娘说道，从托盘上拿起两杯酒。男人行个礼走开了，灰姑娘默默将其中一杯酒递给小红帽。小红帽喝了一口红色的饮料，让心情平静下来。衣香鬓影的光景固然令她神往，但心脏还是怦怦地跳得飞快──刚刚才藏好的尸体。小红帽多希望那只是一场梦。

灰姑娘说她认识那个男人。名叫汉斯，是这一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制炭工人。独自住在森林里的小木屋，制炭之余也熏制一些鹿肉或兔肉来卖。

就算是汉斯无声无息地突然冲出来，肇事的依然是撞死他的马车。不用想也知道马车的主人──灰姑娘和小红帽难辞其咎。虽然良心不安，但为了达成此行目的，绝不能让旅途结束在这里，所以小红帽也学灰姑娘脱下礼服和玻璃鞋，一起将尸体搬到路边的草丛里。

每天晚上九点，国王的军队都会去森林巡逻。为了不让士兵发现，她们埋好尸体后，再盖上枯叶。一切都在黑老鼠车夫手上的提灯微弱光线下进行，幸好当时没有人经过森林。但仅穿着内衣的灰姑娘和小红帽都搞得灰头土脸。

“只要穿上礼服就能遮住了。”

一切安置好后，灰姑娘说道，跳上南瓜马车。她们在又开始前行的南瓜马车里穿回礼服。当用手帕擦掉沾在脸上及手上的泥土时，马车刚好抵达城堡。

两人让车夫留在停车场，爬上五十多阶的楼梯，默不作声地走进舞会的会场。横亘于两人之间的沉默，就像是种誓言：我们绝不能把刚才森林里的秘密告诉别人。

“啊！”

把杯子凑到嘴边，环视着宾客的灰姑娘突然失声惊呼。躲到个子比自己矮的小红帽背后，蹲低身体，似乎想把自己藏起来。

“怎么了？灰……不对，雪莉。”

“那个穿蓝色礼服的女人是我继母，穿绿色礼服的是安妮姐姐。”

定睛一看，她口中的那两个女人正在分食盘子里的雉鸡，笑得很狰狞。蓝色礼服的年长女性顶着一张臃肿的胖脸，就像还没进炉烘烤的面团；绿色礼服的女性相较之下瘦得多，个子也比较高，感觉像螳螂学校的数学老师。

“我得小心别被发现了。”

小红帽不禁莞尔。藏起制炭汉斯的尸体时表现得那么冷静的灰姑娘居然也有胆小如鼠的一面，实在有点可笑。

“放心吧。你是雪莉，不是灰姑娘。再说了，今天所有来参加舞会的女性中，你是最美的。”

这不是恭维也不是场面话，灰姑娘真是美得出众。小红帽深切地感受到，从刚才开始，男人的视线全都往她们这边集中。

“相较之下，你的继母和姐姐长得还真抱歉啊。王子肯定不会看她们一眼。”

小红帽鼓励着灰姑娘时，脑内突然闪过一个问号。

“雪莉，你不是有两个姐姐吗？”

“玛歌姐姐最喜欢蛋糕了，所以可能在甜点那桌。”

都来参加舞会了，比起跳舞，居然先进攻甜点，真是不解风情的女人……小红帽嗤之以鼻，但内心也冒出“好想吃甜点”的念头。

这时，在高一阶处准备的交响乐团开始演奏，宾客纷纷停止交谈，望向正前方的舞台。

两位男士随着优雅的旋律，从布幕后面现身。戴着皇冠，长着银色的头发与胡子，看起来十分有派头、充满威严的男士大概是国王。身材高挑，长得非常英俊的王子穿着一身雪白的晚礼服，站在他旁边。

怎么有这么完美的人啊……小红帽一时看得出神。

俊美的容颜与匀称的体格就像从古代的神话里走出来，全身上下散发出梦幻的气质，甚至给人一种他演奏的音乐都会化成流星、他骑的马都会变身飞马的错觉。

“今晚欢迎各位大驾光临月光城堡的舞会。”

国王以中气十足、让人联想到熊吼的音量说道。

“今晚的舞会同时也是为了替王子选妃。如果王子邀舞，各位年轻姑娘请千万不要客气，欢迎与王子共舞。王子，请选择你的第一位舞伴。”

王子有些腼腆地轮流打量宾客们，没多久，视线停下来了。小红帽很清楚，王子的视线看似望向自己，但其实不是。

王子走近，伸手邀请的对象想当然耳是站在小红帽旁边的灰姑娘。

“你愿意与我共舞吗？”

“愿意……”

王子握住灰姑娘怯生生伸出来的手──那一瞬间，交响乐团开始演奏圆舞曲，两人优雅地转圈。周围的女孩也各自找到对象，翩然起舞。

“你愿意与我共舞吗？”

也有人邀请小红帽。那名男士看上去应该是国王的护卫，五短身材又矮又胖，长相也很抱歉，完全不是小红帽的菜，但也不好意思拒绝。

小红帽握住对方的手，有样学样地移动双脚。问题是，小红帽从未跳过舞。因为与母亲住在森林旁边的小村庄里从没举办过如此优雅的舞会。

小红帽觉得自己不会跳舞很丢脸，为自己感到很害羞。

“别担心，交给我。”

矮冬瓜温柔地微笑，教小红帽跳舞。小红帽起初不怎么投入，但也逐渐打开心防，把身体交给他带领。结果不知怎么搞的，双脚居然自然而然地动了起来。不愧是在城里工作的人，看来跳舞也是教养的一部分。就连长得这么丑的男人，也变顺眼了，舞会真是不可思议。

“哇！”

一旁跳舞的女生摔了一跤。看到她的脚，小红帽愣了一下。

“那个人跟我一样穿着玻璃鞋。”

绝对没错。是波西米亚的女巫特克拉变的玻璃鞋，连款式都一模一样。

“不只她喔。”

矮冬瓜乐不可支地说。

“那位女士和那边那位小姐也是。”

小红帽边跳舞边观察周围女性的脚。没想到几乎有一半的女性都穿着玻璃鞋，真令人惊讶。

“眼睛再锐利的老鹰也比不上女人挖掘流行元素并跟风的能力呢。”

矮冬瓜开玩笑地说，小红帽只能“对呀”地报以含混过去的笑容，想起那位名叫特克拉，感觉还有点稚气未脱的女巫。

──我刚才也帮另一个想去舞会的女孩变了一双玻璃鞋。

──我的幸福就是让全世界的女人都得到幸福。

得知今天有舞会后，特克拉肯定到处宣扬，把自己拿手的玻璃鞋送给女孩们。

但至少不要都同一个款式嘛，小红帽在心里抱怨。

她寻找灰姑娘的身影，想知道她在做什么，发现她正与王子四目相交，有如在冰上滑行似地跳着圆舞曲。

真的好美啊。

这是小红帽的真心话，真心到忘了对特克拉的不满。我也想跟更帅气的男人跳舞……

“谢谢你。”

趁着曲目更换时，小红帽向矮冬瓜道谢，离开还想继续跟她跳舞的矮冬瓜身旁，等待其他男士的邀请。

“小姐，请与我共舞。”

马上就有人上勾了，是个比矮冬瓜俊俏一点的男人。拜矮冬瓜的指导所赐，小红帽对舞蹈稍微有了一点自信，乐在其中。沉浸在小提琴及钢琴的优雅旋律里，忘了时间，也忘了尸体的事──

“陛下！”

嘶哑的嗓音响彻整个宴会厅，不知持续了多久呢；音乐戛然而止，全场舞蹈也戛然而止，空气彷佛结冰了一般。

有个身穿铠甲的士兵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走进来，身上散发着与舞会格格不入的肃穆，头也不回地走向坐在舞台中央的宝座上、正看着舞会进行的国王。小红帽的内心一下子紧绷起来。

士兵蹲在国王脚边，不知跟国王说了什么悄悄话。国王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与士兵交头接耳地谈了一会儿后，倏地站起来。

“各位！不好意思，舞会必须暂停。刚才森林里发现了一具尸体，是我的臣民──制炭汉斯的尸体。”

小红帽一口气从梦中世界被拉回现实。

5

“汉斯的额头有马蹄形的伤痕，后脑勺则留下不晓得撞到什么东西的痕迹。从伤势来看，可能是被马车的马踢到额头，倒下时再撞到地上的石头，当场毙命。”

国王接着说：

“尸体被移到路边，上头还盖着枯叶，显然有人故意把尸体藏起来！幸好巡逻兵火眼金睛发现了。”

小红帽看了灰姑娘一眼，灰姑娘也正脸色苍白地看向她。宾客们的窃窃私语愈来愈大声。

“想必很多人知道，汉斯会上缴木炭和烟熏食品给城堡。汉斯熏制的食品在邻近诸国也大受好评，是外交与贸易不可或缺的利器。如今汉斯死了，对我月光国利益的损失是多大呀！”

小红帽发起抖来。没想到是这么重要的人物……

“杀害汉斯的马车主人应该就在你们之中，立刻出来自首！”

直到方才还是人间乐土的宴会厅，如今已变成无路可逃的牢笼，沉默的恐惧令人胆战心惊。傻瓜才会自首。

看到这情况，刚才那位士兵又开始在国王耳边窃窃私语。国王点点头，大声宣布：

“从现在开始，我们的士兵会一一检查今晚来到这座城堡的所有马车！沾有血迹的车主就是杀害汉斯的凶手！”

彷佛有人从背后泼了她们一盆冷水，灰姑娘一脸被判死刑的表情。

短短不到一分钟后，舞会的客人与士兵一起鱼贯下楼。马车一辆挨着一辆停在城墙边，粗估大约有四十辆。车夫个个一脸茫然。巡逻兵曾几何时已经带着四个属下，五个人一辆一辆地检查马车。

小红帽与灰姑娘掩人耳目地迅速走向南瓜马车。两人抵达城堡的时候，舞会就快要开始了，所以马车停在离阶梯最远的地方。万一真的沾到血，一定要马上擦掉。

“发生什么事了？”

她们冲到南瓜马车前，黑老鼠车夫一骨碌地从座位跳下来问道。两人简短转述国王的命令。听到汉斯的尸体被发现时，车夫吃了一惊，全部听完后又露出暴牙，嘿嘿窃笑，把手放在其中一匹白马的脖子上说：“这家伙的脚确实沾到血，但我已经帮它洗干净了。”

“什么？”

“无巧不巧，那边就有泉水。我用嘴巴含着水回来，吐在这家伙脚上，帮它洗脚。当然没被其他车夫发现。不仅如此，车身也喷到一点血，这部分就无法洗干净了。”

顺着黑老鼠车夫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南瓜马车的车身凹了一小块。

“我把沾到血的地方咬掉了。”

“老天，好聪明的老鼠。”

灰姑娘情不自禁地抱住黑老鼠车夫。小红帽松了一口气，差点跌坐在地上。可是还不能松懈，或许巡逻兵还有别种方法发现撞死汉斯的是这辆马车。

“话说回来，我们没有时间了。”

黑老鼠车夫说出另一件令小红帽挂心的事。

“芭芭拉女巫对我们施的魔法一到十二点就会失效。”

就是这么回事。小红帽连忙抬头仰望城堡的钟塔，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

“不妙，得赶快回去了。”

小红帽正要跳上马车，灰姑娘阻止她。

“如果现在离开，等于是要别人怀疑我们。万一士兵追上来抓我们怎么办？”

这么说也是。两人只能认命地留下来干等。

又过了四十分钟，巡逻兵才检查到南瓜马车。为了仔细地检查有没有形迹可疑的马车，五个人看起来都已经累坏了。

“果然都没有血迹呢。”

他们作梦也没想到，血迹其实是被泉水洗掉了。

“队长！”

一位士兵跑过来。

“国王找你。御医检查汉斯的遗体后，好像有什么新发现。”

尽管时钟已经指向十一点四十五分，但小红帽与灰姑娘无论如何都想知道有什么“新发现”，因此和巡逻兵一起回到楼梯下方。

满脸不安的宾客围成一圈，国王与王子，还有一个戴着圆眼镜，个头矮小的老人站在人群正中央。此人应该就是御医。

“啊……嗯……关于刚才搬运回来的汉斯遗体……”

御医卖着关子，开始报告。

“啊……嗯……根据血液凝固程度判断，后脑勺的伤口应早于额头的伤口。”

什么意思……？小红帽不由自主地望向灰姑娘。

“而且力道很大。啊……嗯……汉斯大概是先从后面被重击致死，过了一段时间才被马车辗过。”

“确定吗？”

国王抢在巡逻兵前面询问御医。御医诚惶诚恐地用力点了两下头。

“啊……我猜大概是傍晚，嗯……应该是天黑前就死了。”

也就是说……汉斯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马车前就已经死了。

太过匪夷所思的事实令小红帽陷入混乱。就像外西凡尼亚的怪物那样，已经死了还在人世间徘徊吗？

“那个……请恕我僭越，国王陛下。”

这时，有人从众宾客里挺身而出。顶着一张肿胀惨白的脸，活像还没进炉烘烤的面团，是灰姑娘的继母伊莎贝拉。国王露出詑异的表情。

“烧炭汉斯深得国王陛下的信赖，所以实在难以启齿。”

“说来听听。”

“那个男人都年过四十了，还垂涎年轻貌美的女孩，利用自己未婚的身分，经常把小姑娘强拉进制炭小屋里毛手毛脚。”

小红帽闻言大惊，但其他人似乎并不意外。

“真的吗……？”

小红帽小声地问灰姑娘，灰姑娘回答：“我也不知道。”

伊莎贝拉接着说：

“汉斯仗着自己受到国王陛下的器重，命令女孩们不许说出去。所以这里应该有很多人对汉斯恨之入骨吧。”

“汉斯他……真不敢相信。说谎可是重罪喔。”

“我、我、我没有说谎。我敢对天地万物发誓，我说的都是事实。”

伊莎贝拉吓得缩成一团。这时有个意想不到的人物为她撑腰。

“父王，关于汉斯这个人，其实儿臣也有话要说。”

是王子，所有人都看着他。

“汉斯昨天送烟熏食品进城的时候，顺道来找儿臣。”

──想必有很多貌美如花的女孩会来参加明天的舞会吧，真令人羡慕啊。

最离谱的是，汉斯居然对王子说：“分一、两个给我吧。”王子也听得出来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严词拒绝，汉斯反而笑得一肚子坏水的样子。

“为什么不叫人处理？叫人的话，就能把汉斯赶出去了。”

“因为……汉斯握有儿臣的把柄。”

“把柄？”

王子有些迟疑地低垂视线，然后露出终于下定决心的神情，看着国王说：

“对不起，五年前是儿臣害死了父王心爱的天鹅。”

王子说他不小心把用来消灭害鸟的毒饵撒在池塘里，一天之内就毒死了所有的天鹅。国王气得发狂：“是谁干的好事？给我拖出去斩了！”吓得王子不敢说实话。

“儿臣将毒饵撒进池塘的时候，被躲在暗处的汉斯看到了。从此以后，他有事没事就来勒索儿臣。”

“居然有这种事……”

国王以夹杂着震惊与怜悯的表情看着王子。

“我已经不为天鹅的事生气了。”

“真的吗？父王。”

“都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怪罪你也无济于事。话说回来，你没有答应汉斯那个下流的要求吧？”

“当然没有。不过做为交换条件，我答应把一直视若珍宝、镶着蓝宝石的佩剑送给他。”

“你把佩剑送给他了？”

“本来是。我原本答应今天下午四点半左右派人送去小屋给他。可是到了今天，我突然舍不得那把佩剑，所以没遵守约定派人送去给他。因此直到舞会开始，我始终担心汉斯会不会突然闯进来，担心得不得了，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变成一具尸体被送来……”

所有人都很同情王子的遭遇。

“父王，还有聚集在这里的各位，听完我刚才说的话，想必各位都认为我有杀害汉斯的动机。但我对天发誓，我绝对没有这么做。”

“够了，我明白了。”

国王平静地说。

“你今天一天都在练习舞会的舞蹈。除了我以外，还有很多人可以作证。你应该没有时间杀死汉斯。”

所有人都静静地放下心中大石。

“王子殿下不可能杀人。”

灰姑娘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她的声音吸引了王子的视线，王子对她微微一笑。

这时──

当──当──

小红帽望向钟塔。

长针与短针不偏不倚地重合在“12”上！小红帽与灰姑娘连面面相觑的时间都没有，头也不回地冲向南瓜马车。

“等一下！”

王子追了上来。

“对不起，王子殿下，我们必须回去了。”

灰姑娘边跑边以心痛的声音呐喊。

当──当──

无情的钟声继续响起。两人跳上南瓜马车，关门。王子追上来，巴着窗户说：

“至少告诉我你的名字。”

对不起。灰姑娘摇头。小红帽想起特克拉传授的战术，拍了拍灰姑娘的左膝。灰姑娘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脱下左脚的鞋子。

当──当──

“这给你！”

灰姑娘将玻璃鞋递给王子后，黑老鼠车夫立刻“嘿咻！”一声地挥下马鞭，马车以飞快的速度往前疾驶，经过哑口无言的宾客面前，离城堡愈来愈远。

当──当──

钟声已经响了几下呢？必须在响完最后一声前尽量离城堡远一点。眼下只能拼命赶路，没空沉溺在感伤的情绪里。

“黑老鼠，不要进森林，去小溪那里！”

灰姑娘大喊。马车立刻左转九十度，披星戴月地往前跑。

当──当──

特别响亮的最后一声钟响结束时，小红帽摔在草地上。眼前只有明亮的提灯（只有这个是灰姑娘从仓库带来，没有施魔法的东西）和脏兮兮的南瓜、一只黑老鼠、四只白老鼠、以及衣衫褴褛的灰姑娘。

6

直到刚才都还光灿耀眼的世界，简直就像发生在遥远国度的童话故事。小溪潺潺流过夜色，彷佛要将水从这份寂静运送到那份寂静里。小红帽与灰姑娘沿着小溪，赤脚走在岩石上。

“抱歉啊，快到了。”

走在前面的灰姑娘说道。

“不用担心我，夜里的溪边倒是很舒服。”

小红帽说是这么说，但其实已经累得不成人形。除了不常跳舞又跳得太起劲以外，加上自从汉斯的尸体被发现后紧接而来的混乱，脑筋已经缠成一团乱麻了。

“王子真的会来找我吗？”

“一定会的。”

小红帽充满信心地回答。

波西米亚的女巫──特克拉的战术极为单纯。只要离开城堡时留下一只玻璃鞋即可。想再见灰姑娘一面的王子，第二天一定会带着玻璃鞋走访家里有年轻女孩的人家。就算脚一样大，也只有第一个穿的人才能套进特克拉施了魔法的玻璃鞋，因此就算是蓬头垢面的灰姑娘，只要能穿上那只玻璃鞋，就能证明自己是王子的意中人。

多么完美的作战计划啊。明天的此时此刻，王子就会接灰姑娘进城，甚至可能会封她为王妃。一想到这里，不禁感慨万千，或许这是她最后一个衣衫褴褛的夜晚了。

小红帽想到这里，灰姑娘突然一跃而过某样东西。

“这里有荆棘的藤蔓，小心不要踩到。”

“瞭解。”

小红帽双手捧着玻璃鞋，也跳过荆棘的藤蔓。

刚才灰姑娘命还是车夫的黑老鼠避开往森林的路，朝小溪的方向前进，想必就是为了避开荆棘。森林里到处长满了这种有刺的植物，只剩下一只玻璃鞋的灰姑娘将寸步难行。另一方面，小溪旁边的岩石光滑又没有荆棘，很好走。这大概是因为安妮姐姐经常要灰姑娘去采覆盆莓，由经验产生的智慧。反而是穿着玻璃鞋的小红帽在岩石上寸步难行，所以她也学灰姑娘光着脚丫。

“又有荆棘了。”

“好的。”

小红帽身轻如燕地跳过荆棘，荆棘的前端泡在小溪里，好像勾到什么白色的东西，载浮载沉。那是什么……小红帽正要仔细看的时候──

“关于汉斯的死啊……”

走在前面的灰姑娘突然开口。

“国王应该不可能知道是被我们的马车辗过的吧？”

“应该不可能，但如果实际拿他头上的蹄印与真的马蹄比对，就难说了。”

但那是不可能的，因为四匹白马都已经变回白老鼠。南瓜也破碎，被溪水冲走了。

“那个医生说汉斯还没被马车撞到就死了，是真的吗？”

“天晓得。”灰姑娘耸耸肩。“如果是那样的话，就表示汉斯不是我们杀的。”

“可是，如果是那样的话，又是谁杀了汉斯？”

“不知道。无论如何，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蛛丝马迹可以将我们与汉斯的尸体连起来，所以就别想了。”

只有五只老鼠躲在灰姑娘衣服的口袋里听着她们对话。

两人就此沉默，沿着小溪走了五分钟左右，来到小红帽初次遇见灰姑娘的平坦岩石上，然后继续默默无语地走到灰姑娘的家。屋里没开灯，看来继母和姐姐们还没回来。舞会通常会彻夜进行，所以应该又重启了。

“请进。”

灰姑娘推开仓库的门，霉味刺痛了小红帽的鼻子。在提灯的照明下，小红帽看见门边有个小木架，似乎是鞋柜，但上面什么也没有。

“抱歉呐，连床都没有。”

灰姑娘筋疲力尽地倒在稻草上，小红帽也在她身边躺下。

“晚安。”

灰姑娘轻声说道，吹熄提灯。

“晚安。”

小红帽闭上双眼。

7

灰会姑娘已经进入梦乡，小红帽却怎么也睡不着。身体十分疲累，但大脑异常清醒。充斥在仓库里的霉味也令她无法入眠。

小红帽也不是什么有钱人家的大小姐，从小住在森林旁边的小村子，躺在用木头组成的床架上睡觉，盖的薄被几乎只能说是大条一点的手帕。

尽管如此，自己家还算干净。仔细想想，这种仓库原本应该是用来饲养牛马的地方，根本不是人住的。小红帽再次对灰姑娘的遭遇感到万分同情。

转换一下心情，出去走走吧。

她摸索着穿上玻璃鞋。从篮子里的饼干底下取出火柴，点燃，找到提灯，点亮。

走出仓库，四下无人。周围有些零星的住户，但不知是皆已沉沉睡去，还是尚未从舞会返家，四周一片死寂。森林那边呢？小红帽有些好奇。

没多久就走到森林的入口。

黑暗中好像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

“谁？”

小红帽觉得诡异。只见有个黄色的影子摇摇晃晃地从森林里走来。

“咦？唉？”

那个影子看到小红帽，立刻眼睛一亮，哒哒哒地跑过来。脖子围着狐狸尾巴制成的围巾，身上穿着黄色礼服，是个个头娇小的女人。

“救救我！”

“咦？唉？呃？”

女人一把抓住小红帽的肩膀。

“噫！”

小红帽尖叫。对方头发蓬乱、额头有一道血迹、眼睛底下挂着黑眼圈。恶魔──这个字眼掠过脑海，吓得她动弹不得。

“你、你是谁？”小红帽好不容易从恐惧中挤出一句话。

“我叫玛歌。有人在追我！”

玛歌……小红帽花了几秒钟才想起这个名字。

“你是灰姑娘的二姐？”

“你认识灰姑娘？”

“认识，我们是朋友。”

“灰姑娘居然有朋友……算了，这不重要。救救我。城堡的士兵正在追我。”

“他们干嘛要追你？你做了什么？”

玛歌凝视小红帽，豆大的泪珠从她眼里滑落。

“我杀了人……”

“什么？”

“我杀了制炭汉斯。”

意料之外的自白令小红帽悚然心惊。

“今天中午，汉斯写信给我，信上写着：『我收到世上最美味的蛋糕，特别分你一点吧。傍晚四点过后，我在家里等你。』我对蛋糕实在没有抵抗力，所以四点过后去了汉斯的小屋，结果被汉斯偷袭了。”

“偷袭？”

小红帽想起来了，伊莎贝拉曾经说过，汉斯喜欢年轻小姑娘。

“我才推开小屋的门，汉斯就从背后攻击我，而且攻击我的石头似乎就掉在我跟前。我快晕过去了，但仍想回头看，就在这个时候又被打了一下。后来的事我不太记得了……总之醒来时头很痛，你看这边……”

小红帽用提灯照亮玛歌的头，她的头上有个比较大的伤口和比较小的伤口。

“当我醒来，汉斯倒在我跟前，已经没有呼吸了。旁边是沾血的石头，还有这个……”

玛歌给小红帽看一样东西。那是一条镶着绿色宝石的项炼。

“这个是？”

“这是我妈很宝贝的翡翠项炼，她本来想戴去参加舞会，没想到居然出现在汉斯尸体的口袋里。应该是汉斯偷走的。我被他攻击，失去意识后，应该没多久就醒来，我应该恨透了汉斯，应该是我用石头……”

“应该、应该、应该……讲得这么不确定，不是你自己的行为吗？”

“我不记得了嘛。”

泪水再度从玛歌的眼眶滑落。

“可是再怎么想，除了我也没有别人了！”

看得出来她非常慌乱。

“冷静点，玛歌。你发现汉斯死后，做了什么？”

“我知道我必须掩盖罪行，所以在小屋的周围走来走去，发现烧炭的窑附近有辆手推车。我用手推车把汉斯运到森林里，扛着汉斯躲在路边的树木后面，等马车出现。”

小红帽恍然大悟。

“为了让汉斯看起来像是被马车辗毙吗？”

“是的。我把汉斯推到好不容易送上门来的马车前。听见马踢到汉斯的声音后，头也不回地冲进森林。”

她口中的那辆马车想必就是小红帽和灰姑娘坐的南瓜马车。黑老鼠车夫惊慌失措的同时，印象中灰姑娘好像正看着森林深处的样子，或许是察觉到玛歌逃走的痕迹也说不定。小红帽继续问玛歌：“然后呢？”

“然后我本来要去参加舞会，但实在提不起劲，担心万一被国王发现怎么办？也不想回家，就继续待在森林里，结果被巡逻兵发现了。我一松懈下来，就说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一想到被捕后不晓得会受到什么待遇，又觉得很害怕，于是……”

玛歌说到这里时──

“找到了！”

大批男丁跑过来。

“救命啊！”

玛歌六神无主，抓向小红帽的脸。

“好痛！你发什么神经啦！”

小红帽下意识地扭住玛歌的手臂。她从没做过这种事，但也不知道为什么，竟能牢牢扣住玛歌的手臂。将玛歌交给随后赶到的士兵。

“她就是你们要找的人，快把她带走吧。”

“怎么这样，你不是说要救我吗！”

“我才没这么说过！”

小红帽拍拍袖子。

“你这个骗子！无情的家伙！救命呐！救命呐！”

玛歌有如被活捉的恐龙大吼大叫，被负责巡逻的士兵带走了──这时，小红帽看到玛歌的围巾上有个闪闪发光的东西，令她耿耿于怀。

她胸口闪烁的东西是什么？

其实看到玛歌头上的伤口时，小红帽心里就卡了一根刺似的。不，她从更早以前就觉得哪里怪怪的。

“谢谢你的帮忙。”

听到声音回头看，有个跟军队一起来抓人，但穿着与其他人截然不同的男士还没走。小红帽用提灯照亮那个站得直挺挺的男人，差点“啊！”地喊出声音来。因为那人正是与她在舞会上一起跳舞的矮冬瓜。

“我是国王的侍卫长，你是？”

他似乎没发现小红帽就是和自己共舞的人。这也难怪，当时小红帽穿着华服，打扮得很漂亮。不过侍卫长听起来好像是地位很高的人。

“我是小红帽。”

“小红帽啊。真的非常感谢你。这么一来我就能向国王交待了。”

他大概是指顺利抓到杀死汉斯的人吧。可是小红帽并不这么认为。

“真的是那个人干的吗？”

小红帽问他，矮冬瓜侍卫长反问：“什么意思？”

“玛歌头上的伤口。那不可能是自己弄的，一定是别人打的。玛歌因此昏了过去，倒在地上。”

“不是被汉斯打的吗？”

“如果是汉斯打的，又是谁打破汉斯的头？”

感觉就像自问自答。会不会昏迷后又醒来、记忆错乱的玛歌以为是自己做的，但攻击汉斯的凶手其实另有其人。不仅如此，玛歌说汉斯偷了伊莎贝拉的项炼，但汉斯能那么轻易地溜进她们家偷东西吗？倘若偷走项炼的人并非汉斯……

“咦？”

那一瞬间，至今感到许多不对劲的碎片全都在小红帽的脑子里组合起来了。然而这一切还只是她的忆测，没有任何证据。

“侍卫长大人。”

小红帽稍微思考了一下，提出邀请：

“你愿意陪我在夜里散散步吗？”

侍卫长露出讶异的表情，没多久便喜上眉梢地微笑回答：

“这是我的荣幸，小红帽。”

8

天很蓝。

空气很干净，微风宛如精灵的气息般轻抚脸颊。小鸟在空中嬉戏，耳边传来牛只悠闲的鸣叫声。

溪水潺湲、日光和煦、绿意盎然。真是个美丽的国家啊，倘若没发生那样的命案──小红帽穿着玻璃鞋，慢条斯理地走向一户人家。

有个女孩正把床单晾在从仓库延伸到附近树上的竹竿上，身上穿着满是补丁的衣服，是灰姑娘。

“早安。”

小红帽向她打招呼。灰姑娘冲向小红帽。

“你上哪儿去了？我起来没看到你，担心极了。而且你连篮子都没有带走。”

小红帽没应声，只是微微地提起肩膀。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一早，巡逻兵来家里，告诉我一个惊人的消息。杀死汉斯的凶手居然是玛歌姐姐！”

灰姑娘激动得有如火山爆发。

“听说姐姐昨天去舞会前，禁不起蛋糕的诱惑，去了汉斯的小屋。在小屋里受到汉斯的攻击，反过来杀了汉斯。为了让汉斯的尸体看起来像是被马车辗过，从树林后面把汉斯推到我们的马车前。”

灰姑娘滔滔不绝，完全不给小红帽插嘴的机会。

“继母和安妮姐姐大受打击，卧床不起，我却放心了。汉斯果然在被白老鼠变成的马踢到以前就死了，不是我们的错！”

“灰姑娘，你的手为何这么多细细的伤痕？”

小红帽不理会灰姑娘的滔滔不绝，反过来问她。灰姑娘被她问得一脸错愕，视线落在自己手上。

“我昨天也说过啦，这是去采覆盆莓的时候弄伤的。因为路上有很多荆棘嘛，有什么问题吗……”

“灰姑娘，你为何打赤脚？”

“因为我没有鞋子穿啊。我不也说过，我的鞋子被安妮姐姐丢掉了。为什么现在还要问这个……”

“灰姑娘，”

小红帽竖起食指，指着灰姑娘。

“你的犯罪计划为何如此粗糙？”

灰姑娘闭上嘴，直勾勾地盯着小红帽。毒蛇般的眼神冷静得吓人。过了一段有如冰封的时间，灰姑娘以镇定的语气回答：

“你在说什么呀？我听不懂。”

“谢谢你帮我保管篮子。”

小红帽迳自走进仓库，灰姑娘只是眼也不眨地盯着她看。

小红帽拿起篮子，走出仓库时，刚好听见啪哒啪哒的马蹄声。镶满了黄金和宝石的豪华马车──矮冬瓜侍卫长和军队一起来了。

马车停在两人面前，开门，王子从里头现身。笔挺的藏青色军服与黄色臂章相得益彰，与晚礼服的气质不太一样，但还是很帅。

“王子殿下……”

刚才还像条蛇的眼神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灰姑娘恢复恋爱中少女的表情。侍卫长往前跨出一步。

“王子殿下在寻找这只鞋的主人。”

侍卫长以故弄悬虚的语气说道，拿出只有左脚的玻璃鞋。

“听说只有真正的主人才能穿上这只玻璃鞋。女孩，报上你的姓名。”

“我叫灰姑娘。”

“灰姑娘啊，伸出你的左脚。”

灰姑娘点点头，稍微提起裙摆，伸出左脚。表情十分紧张。同时也流露出一切都是为了这个瞬间的成就感与希望。

侍卫长将玻璃鞋放在她跟前。灰姑娘把美丽的脚套进鞋子里──简直就像是被吸进去的一样，她的脚分毫不差地套进玻璃鞋里。

“刚刚好！”

侍卫长向王子报告，王子大步流星地走到灰姑娘面前，凝视她的脸。灰姑娘的眼瞳湿润，彷佛已经预见了幸福的未来。

至此，王子终于开金口。

“将这个女孩──抓起来！”

“什么？”

士兵们立刻以敏捷的动作抓住灰姑娘的手臂。

“为、为什么要抓我……”

“灰姑娘，这只玻璃鞋并不是你昨天交给王子殿下的那只，而是从埋葬鸽子的地方挖出来的玻璃鞋。”

小红帽的补充让灰姑娘的脸色幡然大变。

“当然连右脚也一起挖出来了。侍卫长大人。”

侍卫长拿出事先藏起的另一只玻璃鞋。鞋跟的部分缺了一角。

“初次见面时，令我觉得很奇怪的是你提到安妮姐姐。那么喜欢覆盆莓果酱的人，怎么可能丢掉你的鞋。因为丢掉你的鞋，就意味着你无法再进入满是荆棘的森林。再怎么坏心眼，应该也不会做出那么轻率的举动。你之所以光着脚，其实有别的原因。你在遇见我之前，就已经让仅有的一双鞋变成玻璃鞋了吧？”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灰姑娘脸上露出扭曲的笑容。

“我有人证喔。不对，应该说是巫证喔。”

“你说的是我吗？”

头上闪过一道光芒，波西米亚的女巫，特克拉翩然降临。王子与侍卫长皆屏住呼吸，在一旁静观其变。

“特克拉，是你将这位衣衫褴褛的女孩的鞋变成玻璃鞋吗？”

“是的。昨天我们在森林里巧遇，我没想到她和我后来在溪边遇到那个穿着礼服的女孩子是同一个人。”

耳边传来“砰！”的一声，这次是老女巫芭芭拉现身了。

“那当然。我的魔法足以让人判若两人。你居然重复帮同一个人变了两次玻璃鞋，真是蠢毙了。”

“说谎！这两个女巫在撒谎。”

灰姑娘大叫。

“我没有说谎！”

两位女巫异口同声地猛摇头。小红帽问特克拉：

“你第一次帮她把鞋子变成玻璃鞋时，她在森林里做什么？”

“她正和一位绿衣服的大叔说话，脸色很难看。”

“大叔手中可有拿着什么东西？”

“他拿着一串很漂亮的翡翠项炼喔。”

小红帽转身面向灰姑娘。

“是你偷了伊莎贝拉的项炼吧？你痛恨可以去舞会的继母伊莎贝拉与两位姐姐。为了泄愤，你偷走伊莎贝拉视若珍宝的项炼，打算藏在森林里。不料被汉斯撞见了。汉斯大概是威胁你『如果不想让继母发现你偷东西，今后必须对我言听计从』吧？”

汉斯告诉灰姑娘，王子四点半会派人送宝剑来给他，要她在那之后再去小屋一趟。

“一想到自己不晓得会有什么下场就很害怕，可是让伊莎贝拉知道你偷东西也很可怕。既然如此，干脆杀了汉斯……就在你萌生这个念头时，特克拉出现在你面前。当你穿上玻璃鞋，内心的杀人计划也随之完成。”

灰姑娘撇开视线。

“你打算杀死汉斯，嫁祸给可恨的玛歌。将假装是汉斯写的信交给玛歌：『我有世上最美味的蛋糕，傍晚四点过后，我在家里等你』，自己则赶在那之前前往小屋，趁隙从背后用石头打破汉斯的头。”

然后灰姑娘躲起来，等玛歌自投罗网。假使玛歌“我才推开小屋的门，汉斯就从背后攻击我”的记忆是正确的，灰姑娘肯定就躲在附近的树后面。灰姑娘一开始的计划是敲昏玛歌，等到四点半，让王子派来的使者同时发现玛歌和汉斯的尸体。

“没想到你偷袭玛歌的时候出了差错。不仅没有一次就打昏她，还失手让石头掉在地上。你必须赶在痛到蹲下去的玛歌看到你的样子之前先敲昏她，所以情急下脱下右脚的玻璃鞋，痛殴玛歌的头。这一敲虽然敲昏了玛歌，同时也不小心敲掉玻璃鞋鞋跟的一角。”

小红帽从口袋里拿出玻璃碎片。灰姑娘杏眼圆睁地说：

“你从哪里……”

“就黏在玛歌的围巾上。你找不到这块碎片，担心这证物后来调查时被找到。因为这块碎片刚好就是你的玻璃鞋缺损的那一角。其实只要丢掉玻璃鞋就好了，可是万一被谁捡走也很麻烦。因为特克拉的魔法只能维持七天七夜。魔法一旦失效，重击玛歌的凶器就会变回你的鞋子。这么一来就知道凶手是谁了。”

小红帽从侍卫长手中接过玻璃鞋。

“所以你必须把这双绝不能让任何人看见的鞋子藏七天，于是把脑筋动到昨天刚死的鸽子之墓。就算是动物的坟墓，应该不会有人想挖开来看。我遇见你的那天，你刚埋好玻璃鞋。”

灰姑娘的无言意味着默认。

“虽说是为了湮灭证据，埋好玻璃鞋后，你陷入两难。因为你只有一双鞋，如今连仅有的一双鞋都没有了。这时有双鞋顺流而下，你一定觉得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只可惜那双鞋的主人马上就出现了。”

小红帽微微一笑，指着自己。当时咕哝着“这是你的鞋子啊”的灰姑娘确实相当遗憾的样子。

“直到芭芭拉帮你变出礼服之前，你大概从没想过自己可以参加舞会吧？当你变美，相貌受到我们吹捧，顿时忘了继母的虐待、姐姐们的坏心眼、被你杀掉的汉斯、失去的鞋子……一切令你担心的事。”

“才怪！”

这时，灰姑娘突然大声打断小红帽的话。

“你说我从没想过自己可以参加舞会？”

她用高八度的音量大笑。

“我当然想过啊。我从五岁就知道自己比其他女生漂亮好几十倍。和我的美貌比起来，安妮大姐和玛歌二姐简直跟马粪没两样。穿上华美的礼服去城堡让王子殿下一见钟情本来就是我的权利。我只是得到了一个正当的机会，去争取正当的权利罢了。”

王子听见灰姑娘宛如变了一个人的内心话，露出彷佛看到什么脏东西的眼神。小红帽说：

“在你所谓『正当的机会』背后，不断发生各种意料之外的状况，让你的计划破绽百出。一是王子殿下舍不得送出佩剑，没派使者去汉斯那里。破坏你打算『让使者认定是玛歌杀死汉斯』的计划。没想到只有一个人相信汉斯之死是玛歌所为，那就是玛歌本人。”

被打昏后，记忆模糊的玛歌误以为自己受到汉斯的偷袭、反过来杀害汉斯。

“玛歌担心被捕，用手推车将汉斯的尸体运到森林里的路边，企图假装成汉斯是意外死于马蹄下。不料人算不如天算，经过那里的马车竟是我们的南瓜马车。明明已经被你杀死的汉斯居然出现在眼前，你肯定吓了一大跳吧！”

小红帽想起灰姑娘当时脱口而出的“不会吧”，以及她露出咬牙切齿的表情。

“你马上想到那是玛歌醒来后把汉斯运来弃尸，立刻开始动脑筋。而且你确定玛歌应该不知道是谁攻击她。”

灰姑娘认为最好切断她们与汉斯的往来，让小红帽变成共犯，帮她藏起汉斯的尸体。

“到了十二点，马车、马、车夫都会变回南瓜和老鼠，不会留下任何痕迹，所以你毅然决然地参加舞会，也确实掳获了王子殿下的心──然而，你的计划在这里又出现了漏洞。巡逻兵发现汉斯的尸体。幸好车夫机警地洗掉南瓜马车沾到的血液，否则你的犯罪计划真的很粗糙耶，根本是在走钢索。”

小红帽说到这里，不禁哑然失笑。想起自己原本是共犯时的心情。

“南瓜与老鼠恢复原状，你总算放心了。玛歌没有现身舞会，也没回家，所以你猜她大概还在森林里。回到仓库，你立刻睡着了。不知你是期待玛歌迟早会落网，还是作了王子殿下来接你的美梦，但你作梦也想不到后来走出仓库的我会遇见玛歌本人，还看到她头上有两个伤口吧──只有第一个穿的人才能把脚塞进玻璃鞋里，对吧？特克拉。”

“完全正确。”

特克拉点点头。小红帽继续对灰姑娘说：

“所以能穿上从鸽子坟墓里找到的玻璃鞋的人就是凶手。可是如果直接要你穿上这双玻璃鞋，你可能会拒绝。于是我请王子殿下帮忙。”

透过侍卫长，一早就向王子传达这一连串的推理后，侍卫长向小红帽回报：“王子很伤心，但仍愿意协助。”

“你不可能拒绝王子殿下准备的玻璃鞋吧。”

灰姑娘已经完全不掩饰犯罪者的表情，愤恨地瞪着小红帽。看来已经不打算为自己辩解了。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过了好一会儿，灰姑娘盛气凌人地说：“我不认为你这个小丫头能说动王子殿下和巡逻兵。你是怎么说服他们的？”

“洗衣服。”

“洗衣服？”

“昨天我遇见你的时候，你在溪边洗白布。但是和女巫回仓库时，那块白布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说起来，只洗一块白布，没有其他东西，这不是很奇怪吗？后来我猜，你放弃洗掉那块白布的污渍，直接放水流了。”

小红帽昨晚与矮冬瓜沿着溪边走向城堡，一起仔细搜索溪底。结果找到了被荆棘勾住的白布。

“是这个吧？”

其中一位巡逻兵摊开那块布。那是一条边缘已经绽线的围裙，上头沾着红色的血迹。

“大概是攻击汉斯时喷到的血吧。你正想要洗掉的时候，我的鞋子漂了过来。”

灰姑娘把牙齿咬得嘎嘎作响，糟蹋了美丽的脸蛋。

王子十分遗憾地盯着灰姑娘好一会儿，命令士兵：“带走。”

充满威严的语气让人感觉不愧是未来的国王。马车应声关门。灰姑娘的双手反绑在身后，由巡逻兵拖着走。

“真可惜，不能坐上王子殿下的马车。”

小红帽看着她的背影，喃喃自语。

“请问……”

听见有人对她说话，小红帽回头。是矮冬瓜侍卫长。

“我从昨晚就在想了，你该不会是在舞会上和我共舞的那位小姐吧？不嫌弃的话，待会儿要不要来城堡。城堡请了舞蹈老师，欢迎你当我的舞伴……”

“不了，谢谢你的好意。”

小红帽提起放在脚边的篮子，嫣然一笑。

“我还得送饼干和葡萄酒去修本哈根。”

“你好聪明啊。”

这次换芭芭拉对她说。玻璃女巫特克拉曾几何时已经不见了。

“我最喜欢你这样的人了。”

“真的吗？谢谢。”

“这个给你当护身符。”

芭芭拉递给小红帽一只兔子脚。

“当你遇到困难的时候，可以对天空举起这个，呼唤我的名字。即使我在千里之外，也会马上赶到你身边。”

小红帽很怀疑自己真的会需要这位女巫的力量吗？但还是顺从地点点头：“谢谢你。”

小红帽往下一个国度迈去。

脚下踩着魔法尚未失效的玻璃鞋。

第一卷 第二章 崩坏的甜美密室

1

走在森林里，耳边传来潺潺的流水声。草丛沙沙作响，有个咖啡色的什么飞向天空。

“哇！”

继母苏菲亚用力抓住汉赛尔的肩膀。

“不用吓成那样吧，继母大人。那是斑点鸫啦。”

“哼！”

苏菲亚一把推开汉赛尔，一脸难为情地猛挥手。

“我知道啊。这不重要，重点是那里真的有很多金币吧？”

“相信我们嘛。”

“等我亲眼看到，自然就会相信你们了。话说回来，我实在很讨厌森林。要是出现大野狼怎么办……哼，到时候只好丢下那小鬼，趁野狼享用她的时候逃走了。”

苏菲亚看着走在前面的葛丽特，不当一回事地说。

你这个贪心的死老太婆，要逞口舌之快也只能趁现在了。汉赛尔在心里忿恨念着。

“啊，就在那里。”

葛丽特跑起来，汉赛尔追上去，苏菲亚也慌忙地紧跟在后。

森林突然开阔起来，眼前是洒满阳光的广场。

“这真是……”

汉赛尔清楚听到身旁的苏菲亚倒抽了一口气。这也难怪，因为眼前是一栋非常特别的房子。

形状及大小都跟普通的山中小屋没两样，但正面的墙壁是用威化饼砌成的，小巧的圆形窗户是糖果，门是巧克力。侧面的墙壁也是由饼干构成，上头还装饰了大量可爱的马克龙。烟囱是格子松饼组成，顶端则是有洞的松饼。

“好惊人啊。这真的是糖果屋吗？我不是在作梦吧。”

“如果你以为是在作梦，可以咬一口看看啊。门上的巧克力很好吃喔。”

“谁要吃风吹雨打日晒过的巧克力？赶快带我进去。”

葛丽特握住巧克力门上的糖果门把，开门。苏菲亚看见屋子里的摆设，再度屏息。

正中央是有饼干桌面的桌子和四张方糖椅子。左前方的墙壁是由巧克力制成、看起来很重的餐具柜和流理台。正前方则是用较硬的饼干堆成的火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世上居然有这种房子？”

苏菲亚不敢置信地说。

对于这栋房子的不可思议，汉赛尔草草带过：

“──与其赞叹这栋房子，不如打开那个火炉看看。”

苏菲亚一脸不明白地掀开火炉的盖子。

“噫！”

已经熄灭的火炉里，有具烤得焦黑的女巫尸体。看起来惨不忍赌，但意外地没有臭味。

“那是葛丽特干的。”

“这个小鬼吗？真是个可怕的孩子。”

对你来说，真正的可怕接下来才要开始喔──汉赛尔心想。

“对了，金币在餐具柜的抽屉里。”

“哦，是吗？”

汉赛尔的话让苏菲亚眼睛一亮，打开餐具柜的抽屉，丝毫没发现餐具柜与饼干地板间夹着葛丽特常用的丝巾。

“太棒了！有了这笔钱，就能离开那个家徒四壁的房子，搬去城里住了。”

苏菲亚捧起抽屉里的金币，让金币从指间落下，欣喜若狂地大声欢呼──果然是个俗不可耐的臭老太婆。

“啊，我的鞋带松了。”

汉赛尔边说边蹲下去，抽走葛丽特的丝巾，一把从餐具柜底下拉出两条麻绳。他接着朝站在火炉前的葛丽特使了个眼色，葛丽特立刻绕过方糖椅子，跑去躲起来。

“喂，汉赛尔，这里有没有袋子？我们偷偷把金币带回去吧。”

苏菲亚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完全没注意他们在做什么。

“去死！”

汉赛尔一股作气拉紧麻绳，顺势抽掉用来支撑餐具柜的树枝，餐具柜应声倒在来不及反应的苏菲亚身上。乒哩乓啷，杯盘破碎的声音。苏菲亚根本来不及尖叫，就被餐具柜压住了。

如今餐具柜下只看得到苏菲亚的两只手。一会儿后，鲜血染红饼干地板。

“苏菲亚继母大人……”

葛丽特颤抖着喊她的名字，没有回应。汉赛尔拭去额头的汗水，长吁一口气。

“没事了，葛丽特。”

汉赛尔温柔地告诉妹妹。葛丽特眼里浮现泪光。看到妹妹这楚楚可怜的模样，身为兄长的汉赛尔无论如何都想保护她。

汉赛尔揽过葛丽特的头说：

“别哭了，打起精神来。接下来才是重点。”

“好……”

汉赛尔轻抚妹妹如惊弓之鸟颤抖的小脑袋，仰望天空。没错，接下来才是重点。

“葛丽特，去河边提水来。”

2

真是的，这个镇上的人怎么都这么小气！

小红帽火冒三丈地走在路上。

她在中午过后抵达这个名叫麦芬的小镇。这个位于城堡下的小镇上有许多石造房屋，洋溢着富裕的气氛。从早上就什么东西也没吃的小红帽满心盼望有人愿意分她一点面包。

然而事实又是如何呢？每个擦身而过的路人都只是形色匆匆地经过小红帽身旁。

她直接上前敲门，向出来应门的人索讨食物，如果只是扯些“我们家也不好过”的借口打发她还好，比较过分的还会对她嗤之以鼻，或是朝她撒灰：“你这个恶魔，快给我消失！”要是能得到附有果酱的面包，顺便收留她一晚就好了──小红帽还如此痴心妄想，看来她太天真了。

“小气鬼！”

不知不觉，太阳就快下山了。小红帽决定放弃、转往下一个小镇，怒火中烧地继续走。

话说回来，她快饿扁了。篮子里有饼干，但那不能吃。

眼前是郁郁苍苍的茂密森林。月亮尚未升起，还是幽暗的黄昏。就在小红帽因必须穿过森林而感到灰心时，一栋民宅映入眼帘。

窗户透着灯光，飘来好似奶油融化的香气。这是最后的希望了。小红帽毫不犹豫地上前敲门。

“苏菲亚，你回来啦？”

屋里传来粗嘎的声音，门应声打开。一个穿着沾满面粉的围裙，壮硕似熊的男人站在门前。

“咦，你是什么人？”

“我是正在旅行的小红帽，今晚没有地方过夜，很苦恼。可以请你收留我一晚吗？”

“旅行？像你这样的小女孩？”

小红帽心想，我已经十五岁了，但是没有说出口。要是惹对方不高兴，不愿意收留她就惨了。眼下那男人已经抱着胳膊，“嗯……”地念念有词了。

“父亲大人，她好可怜啊，你就收留她嘛。”

屋里传来女孩子的声音，身影被男人挡住了，看不见。但是再往里面看，有个年约八岁的女孩正在喝茶，旁边还有个十二岁左右的男孩，正以充满戒心的眼神瞪着小红帽，可是没多久就放下戒备的表情。

“葛丽特说的没错。刚好派也烤好了。”

小男孩说。

“可那是苏菲亚的份……”

“不打紧，重新再烤一块就好了。”

男人在两个孩子的半推半就下，让小红帽进了门。

“谢谢你们，我叫小红帽。”

小红帽向他们表达由衷的谢意。要是没有他们的帮忙，她或许就得在阴暗的森林里走上一整夜了。

“我叫汉赛尔，她是我妹妹葛丽特。这位是我们的父亲高夫。”

“今天向镇上平常很照顾我们的老爹买了小麦和肉，烤了肉派。同时也庆祝孩子们平安归来。”

高夫放松长满胡子的脸部肌肉，但神情始终带着一抹不安。

“平安归来……他们去了哪里？”

听到小红帽的问题，高夫的脸上蒙上一层阴影。

“我们在森林里迷路了。”

汉赛尔以爽朗的口吻回答。

“我和葛丽特去采香菇。这座森林真的太大了，只是稍微走错路，周围的景色又都大同小异。本来想要回家，却愈走愈闯进森林深处，困了整整两星期。”

“两星期！也太久了……可是迷了这么久的路，你们的皮肤却散发光彩，一点都不憔悴。”

汉赛尔又对小红帽投以尖锐的视线。小红帽反省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汉赛尔随即挤出笑容说：

“森林里有很多香菇和果实。我们从小就住在森林里，很清楚该怎么找到这些东西。”

既然如此，应该也能找到回家的路才对啊……不过，小红帽决定不再追究。因为她想起故乡的母亲经常叨念她别的不会，最爱挑别人的毛病。

“爸爸，肉派应该烤好了吧？”

“啊，说的也是……”经汉赛尔提醒，块头很大，个性却似乎软弱的高夫戴上隔热手套，打开石窑门。

“来吧，请用。”

放在桌上的肉派看起来十分美味。肉与酱汁的浓香和派皮的香气刺激着小红帽饿得扁扁的胃。高夫立刻将派切成四块，分别放入小红帽、汉赛尔、葛丽特的盘子里。

“我要开动了！”兄妹俩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小红帽当然也不落人后，或许是太饿了，她感觉这是她有生以来吃过最好吃的肉派。

这时，小红帽注意到一件事。高夫完全没动盘子里剩下的四分之一块肉派，只是双眼直看着兄妹俩大快朵颐的样子。表情与其说是欣慰，用充满歉意来形容更为贴切。

“高夫先生，你不吃吗？”

小红帽忍不住问。高夫闻言一惊，看向小红帽。

“呃，那个……内人可能会回来。真是的，她上哪儿去了……”

“肯定是去采野莓了，别担心啦。”

汉赛尔说。一旁的葛丽特默默享用肉派，同时惴惴不安地看着汉赛尔。

“可是，万一她回来没有马上有东西吃，一定会发脾气。”

哦……小红帽懂了。看样子，母亲才是这个家的一家之主。

“你那么怕她是你的事。小红帽，别理他，快吃吧！”

汉赛尔以爽朗的表情说道。高夫也强颜欢笑。

这家人的关系好奇怪，大概有什么外人不知道的内情吧。但小红帽想归想，当然没问出口。在那之后，小红帽默默地吃着肉派，不再与兄妹聊天。不知何时高夫也拿起了叉子，开始吃派。

“话说回来，继母也太慢了。”

汉赛尔突然开口，站起来。

“我们去找她吧。”

他拿起挂在门边的提灯，准备用火柴点亮。火柴盒上是金发碧眼的女人笑盈盈的图案。小红帽看到火柴盒的瞬间──

“等一下！”

小红帽阻止汉赛尔，从自己的篮子里拿出另一盒火柴。

“用这个吧，这个比较好用。”

汉赛尔一脸莫名其妙，但也没有多说，就用小红帽给他的火柴点亮提灯。

“汉赛尔，现在出门太危险了，让我去吧。”

“那就一起去吧，爸爸。葛丽特也要来吗？”

“要。”

葛丽特也顺从地把派放回盘子里。

“这么一来，留下来看家的就只有……”

汉赛尔看着小红帽说。怎么搞的，事情变得好奇怪。

小红帽还想吃派，但也不能独自留在别人家里。

更何况──直觉告诉小红帽，好像有什么不对劲的事正在发生。

她喜欢肉派，也不讨厌这种不寻常的事。

“我也去。”

小红帽用餐巾擦擦嘴，站起身来。

3

计划出了点差错──汉赛尔走在父亲身后心想。

差错出在此时走在汉赛尔旁边的小红帽身上。她大概比十二岁的自己大个两、三岁吧。戴着一条怪里怪气的红头巾，但细看是个可爱的女孩子。这天晚上居然有人上门求宿……明明是意料外的状况，汉赛尔却莫名兴奋。

让偶然上门求宿的人看见死在自己手上的人倒也不错。自己或许不太正常吧。汉赛尔事不关己地想。说不定自己很适合世人所谓的“犯罪”。

与小红帽走在另一边的葛丽特显然吓得要死，被汉赛尔握住的右手流了好多汗。好可怜……大概是被这意想不到的状况吓得魂不守舍。看见妹妹胆怯的模样，汉赛尔无论如何都想保护她。惹人怜爱的葛丽特，简直想在她身上涂满奶油，做成甜点。

或许是因为胡思乱想，他差点就错过了。

“爸爸，那个。”

汉赛尔指着掉在路边杉树下的丝巾。高夫捡起来，用提灯的光照亮，脸色大变地说：

“这是苏菲亚的……”

“她可能往那边去了。”

汉赛尔不着痕迹地指向目的地，高夫点点头便迳自往没有路的方向前进。怎么这么单纯啊？这样让人很好摆布，可是一想到自己的父亲如此愚蠢，汉赛尔就觉得反胃。

他们继续依循苏菲亚掉在森林里的随身物品，走了三十分钟左右，终于来到距离那栋糖果屋只剩下最后一里路的地方。就在河流的潺湲水声变大时──

有个白色的东西穿过树林。汉赛尔吓了一跳。

那东西在一行人面前停了下来，以锐利的眼神瞪着他们。

“哇啊！”

小红帽吓得跳起来。

一只大野狼。大概一个成人的身躯那么大，全身银色的毛，在没有月光的情况下仍散发出沉稳的光芒。

“我叫格奥尔，这座神圣森林的管理人。”

大野狼说着人话。

“太阳已经下山了，为何人类还在森林里徘徊？”

“因、因为我老婆还没回家。”

高夫回答。格奥尔“嗯？”地眯起黄色的眼睛。

“你是爱哭鬼高夫吗？”

“什么？”

“你是伐木工罗兰的儿子，爱哭鬼高夫吧。”

“你、你认识家父？”

“那当然。你小时候掉进前面的沼泽，就是我救你出来的。你父亲非常感谢我。”

“这么说来……我确实听家父提起过，有一只神圣的大野狼会说人话。家父还说半夜在外面乱走的话，被那只大野狼发现会捱骂。”

“没错。话说回来，后面那三个人是你的小孩吗？”

“啊，呃，说来话长……”

“只有我不是。我是今晚承蒙他收留的旅人。”

或许察觉到大野狼不是坏人，小红帽回答。

“格奥尔先生，你可有见到一个女人？”

“很抱歉，我没有看到。我正要去前方视察。因为前方传来人血的气味。”

高夫的背部猛地抽动了一下。

“爱哭鬼高夫，罗兰似乎没告诉你，我是这座森林的代表，我与你们的主人，也就是麦芬城主立下契约。如果城主的子民在这座森林里迷了路，我会带他走回人类该走的路。如果城主的子民死在这座森林里，我必须向城主报告。做为交换条件，城主禁止子民在森林里打猎，以免破坏动物们的平静生活。”

汉赛尔在森林里住了十二年，第一次听到这件事。这比小红帽的来访更令人意外。葛丽特已经在一旁瑟瑟发抖了。

虽说没有血缘关系，万一杀死继母的事曝光，他大概会被抓起来判死刑吧。既然如此，只能继续装傻下去了。

“格奥尔先生，我们可以跟你去吗？我有点担心。”

格奥尔点头，答应汉赛尔的要求，带着一行人往前走。

还没数到一百，就来到了那个广场。

“这是怎么回事？”

眼前的糖果屋令小红帽大开眼界。

“这不是用糖果打造的房子吗……”

汉赛尔也没忘记要假装是第一次看到。

“真的耶……”

葛丽特也无奈地配合演出惊讶。格奥尔不当一回事地说：

“果然跟艾美说的一样，肯定是哈蛊族的余孽。”

“哈蛊族？那是什么？”

高夫不解地问。

“爱哭鬼高夫，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耶。那是住在距离这里好几百公里，名叫不列颠的岛上森林里的巫族。能随心所欲地变出饼干糖果，或是以饼干糖果打造成眼前这样的建筑物。她们起初会对被这种建筑物吸引来的小朋友很好，熟络后就会露出本性，抓住小朋友。把少年关起来，养肥吃掉；让少女做粗活，喜不自胜地看少女受苦，高声大笑……个性十分善妒，经常起内哄，吵来吵去，所以大概是被同伴赶出来，流浪到这座森林。”

那个女巫原来有这样的遭遇啊。汉赛尔一无所悉。但有什么关系？反正对方已经死了。

“屋里没开灯，好像没人在。”

小红帽说道。

“问题是，人血的气味就是从这栋房子里传出来的。喂。”

“我不叫『喂』，我叫小红帽。”

“小红帽，把门打开。”

大野狼四肢着地，自然无法开门。小红帽抓住糖果门把打开门。然而，只能打开一条缝。

那是当然。汉赛尔在心里窃笑。因为门里扎扎实实地插上了门栓。有小红帽这个第三者当证人，或许算幸运。

“插了门栓，打不开。喂，里面有人吗？”

小红帽朝屋里大叫。汉赛尔很清楚，这只是白费工夫。

“找找看有没有其他入口吧。”

汉赛尔提议，一行人绕了屋子四周一圈。想也知道没有其他出入口。

“没办法，破窗而入吧。”

格奥尔替汉赛尔说出他想说的话。汉赛尔险些忍俊不住。这只大野狼跟小红帽一样，都不在他的预料内，但不仅没有破坏他的计划，反而成了他的帮手。

“喂，谁去找一块大小刚好的石头。”

“这里就有。”

汉赛尔指着门边，自己趁天还亮的时候就先看上的石头。高夫立刻用双手搬起那块石头，扔向以糖果制成的圆形窗户。窗户应声碎裂。

“哎呀，窗户太小了，我进不去。”高夫不知所措地搔头。

“让我来。”葛丽特自告奋勇。

高夫抱起葛丽特，让她靠近窗棂。“小心点喔。”

葛丽特从窗户爬进屋子。不一会儿，门就从内侧打开了。

“门果然锁上了。”

“进去吧。”

格奥尔率先进屋，高夫拿着提灯尾随在后。

“苏菲亚！”

紧接着，屋子里传来高夫的叫声。

提灯照亮室内。倾倒的餐具柜下，继母那双沾满鲜血的手映入眼帘。

4

又是尸体……虽然隐隐约约已经预料到，小红帽还是抖了一下。

说说回来，这房子闻起来好香啊。毕竟她的肉派才吃到一半就被迫出来，不禁食指大动。饼干做的内墙，看起来好光滑、好好吃啊。外面的烟囱也是。那是格子松饼做的吧？外墙的饼干还装饰了好多马卡龙，要是能踩着那些马卡龙爬到屋顶上……就在小红帽浮想联翩时──

“那是你老婆没错吧。”

格奥尔问高夫。

“是的，没错，是我老婆，也是这两个孩子的……继母。”

或许是受到打击，高夫摇摇晃晃地把手撑在桌上。

“哇……！”

结果连同整张桌子摔倒在地。

“什、什么鬼。这屋里就连桌子都是用甜点做的吗？这是什么……饼干吗？”

高夫舔了一下自己的手。可怜的桌子已支离破碎。格奥尔显然对此毫不在意，只说了一句：

“小心点。”

“言归正传，你说她是他们的继母？”

“这两个孩子的亲生母亲已经死了。镇上的老爹担心我一个男人要养大他们可能会很辛苦，所以介绍苏菲亚给我续弦。”

“原来是俗称的后妈啊……等等，后面的火炉里也有怪味。”

格奥尔往里面走，发出惊讶的叫声：“这是怎么回事？地上湿答答的，地板的饼干都泡涨了。是水吗？”

地板也由饼干构成。小红帽用脚尖踩了踩，声音和触感确实跟木头地板不太一样。感觉如履薄冰……不过因为太暗了，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一盏提灯不够亮，还有没有别的照明工具啊？”

“灯的话，这里有……”葛丽特指着刚才他们走进来的门正上方。墙上挂着苹果造型的提灯。

“真的耶。”

汉赛尔踮起脚尖，取下提灯，几乎是从茫然自失地跪在妻子尸体旁边的高夫手中抢过提灯，为苹果造型的提灯点火。

屋里顿时大放光明。

房里的东西很少。除了桌子和倾倒的餐具柜以外，就剩流理台，感觉好像少了些什么。

压在餐具柜下的苏菲亚周围形成一洼血池，金币散落一地。

“这是！”

格奥尔惊呼。后面敞开的火炉里露出两条烧得焦黑的腿──这画面未免太惊悚了。这么可爱的糖果屋里，居然有两具尸体。

格奥尔闻了闻尸体的气味。

“完全没有人类的味道。这家伙应该就是变出这栋房子的哈蛊族女巫，不会错了。哈蛊族活着时可以无限制地变出饼干糖果或让饼干糖果消失。死后生前用魔法变出来的东西也会留下来。只不过，毕竟是食物，留下来的糖果屋不是被森林里的鸟吃掉，就是腐烂，化为尘土。话说回来……”

格奥尔把头探进火炉。

“烧成这样，就连这女巫是什么时候死的都不知道了。”

“那可以知道苏菲亚是什么时候死的吗？”

小红帽问道。格奥尔抬头看着小红帽，做出点头般的动作。

“不用闻味道，看血凝固的状态就知道了。大概是今天太阳刚要下山的时候。”

“那就是三、四个小时前。”

“我不清楚人类的时间……喂，那是！”

格奥尔冲向貌似原本摆放餐具柜的墙边。饼干地板被截断成斜斜的坡面，旁边还有两根绑上绳子的树枝。

“哈，我知道餐具柜为什么会倒下来了。”

格奥尔用黄色的眼睛看着所有人说。

“餐具柜原本应该是紧靠着这面墙壁吧。凶手从餐具柜的前方仔细地削掉饼干地板，削到餐具柜稍微前倾，再塞进这两根绑着绳子的树枝，撑住餐具柜。”

在小红帽的想像里，餐具柜应该会站不稳。她脑海中出现两根用来支撑餐具柜的树枝摇摇晃晃的画面。

“然后凶手以金币为饵，把这个女人骗到餐具柜前。”

“再从安全的地方拉动绳子，把树枝抽出来，让餐具柜倒下吗？”

小红帽问道，格奥尔“嗯”地点点头。

“可是看到餐具柜前面的地板被削过，继母大人不会起疑吗？”

汉赛尔插嘴道。格奥尔回答：

“只要把布夹进柜子和地板间，大概就看不见了。”

原来如此。小红帽被说服了。

“可是到底是谁下的毒手？要在树枝上绑绳子，不可能是森林里的动物吧？”

格奥尔嗤之以鼻地冷哼一声。

“喂，小妹妹。刚才你进来的时候，门是从内侧锁上吗？”

“是、是的……”

他望向葛丽特的指尖，门上确实有门栓和扣环。

“也就是说，只有一个人能杀死这个女人，那就是女巫。如果是女巫，应该也能轻易想到削掉饼干地板、让餐具柜倒下的伎俩吧。”

“可是女巫如今却被烧成那种状态。”

“既然没有其他人能进屋，那只有一个可能性，女巫杀了这个女人之后再跳进燃烧的火炉里自杀。喂，你们知道这个女人和女巫是什么关系吗？”

半晌沉默后，汉赛尔说：

“这么说来，继母大人大约在半年前说过：『我交到一个很有钱的朋友。』”

“很有钱的朋友？”

格奥尔的视线瞥向地上的金币。

“对。还说顺利的话，可以向那人要一点钱来花，就此告别贫穷的生活……可是大概从一个月前，她开始破口大骂：『那个女人不只不给我钱，还说我是她的情人。』”

这句话对小红帽造成相当大的冲击。

“还说：『人太有魅力也不行呢。既然如此，还是快点把钱弄到手，跟她一刀两断吧。』对吧？葛丽特。”

“对……她确实这么说过。”

葛丽特点头附和哥哥。

“等一下。”小红帽打断兄妹俩的一搭一唱。

“女人喜欢女人没有什么大问题。问题是女巫有可能爱上人类女性吗？”

“我不懂人类的心理，但我倒是听过女巫迷上人类女子的故事。”

格奥尔说道。

“那个女巫太想将人类女子据为己有，为了杀死对方跑船的丈夫，不惜掀起暴风雨，弄沉了对方丈夫的船。”

小红帽听得目瞪口呆。

“女巫有时候比人类更容易受到自己私情的支配。女人表现出冷淡的态度，激怒了女巫，女巫杀死女人，因为绝望而自杀的逻辑其实说得通……对了，爱哭鬼高夫，你知道你儿子刚才说的这些事吗？”

“我老婆和女巫……怎么可能？不，我不知道……”

高夫摇头。

“我也是头一回听到，因为我经常不在家。”

“不好的事只有小孩子知道吗？人类真是不可思议的生物。”

“苏菲亚说过……『我和孩子们相处得很好』。”

这时，小红帽留意到汉赛尔的表情变化。他正以冷冽锋利的眼神看着自己的父亲，彷佛在看罪犯。

“原来如此。”

格奥尔说。

“爱哭鬼高夫，看样子我必须再问你一些事情。先让孩子们回去吧。”

“可是，不能让孩子独自穿过这么暗的森林。”

“别担心，我忠实的部下会护送他们回去。”

＊

大熊笨重而缓慢地走在拿着提灯的汉赛尔前面。动作虽慢，但是从它那隆起的肌肉与锐利的前爪来看，他们显然不用担心会受到野兽的攻击。

小红帽走在汉赛尔背后，不知道为什么，葛丽特不是跟着哥哥，而是紧紧贴着小红帽。脚步蹒跚的葛丽特大概累坏了，从刚才就一直打哈欠。小小的哈欠实在太可爱，小红帽觉得很开心，感觉像是多了个妹妹。

“爸爸……是骗子。”

冷不防，葛丽特冒出这句话。但声音含糊不清，像是在说梦话。汉赛尔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她。

“苏菲亚继母居然好意思说跟我们相处得很好。”

“你们相处得不好吗？”

小红帽问道，葛丽特回答：

“岂止是不好，继母大人肯定希望我们去死。”

“葛丽特！”

汉赛尔阻止道。

“真的吗？汉赛尔。”

汉赛尔沉默了好一会儿，直勾勾地盯着小红帽看，没多久终于叹了一口气说：“是真的。”

“边走边说吧，熊先生走远了。”

之后，回家的路上，汉赛尔说了他们的经历。

两年前，苏菲亚嫁进原本三人相依为命的家。起初大家相处得还不错，但是随着伐木工高夫的收入愈来愈差，一切都变了调。

除了砍柴以外，高夫还在森林一隅拣拾黑色的石头，做成打火石贩卖，然而随着遥远北方有个名叫修本哈根的小镇生产出优质的“爱莲的火柴”开始普及，高夫做的打火石完全卖不出去。

一家四口的生活顿时陷入困境，高夫每周有一半的时间伐木，下半周在镇上帮忙盖房子或造桥铺路，做点临时工以贴补家用。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兄妹俩与苏菲亚的关系日益恶化。

当家里剩下三个人，苏菲亚的态度变得很恶劣，把煮饭、洗衣、打扫的工作全部推到两兄妹头上，自己不是睡觉就是吃喝玩乐。这也就算了，只要稍微不顺她的心意，就拿他们出气。尤其喜欢把气出在葛丽特身上，葛丽特身上都是瘀青。

即使汉赛尔向礼拜一才回家的高夫告状，高夫也只是不当一回事地一笑置之：“她跟你妈不一样，性子比较急。”并未对他们伸出援手。

更令兄妹俩心寒的事发生在两周前。汉赛尔躺在床上时，听见高夫和苏菲亚在厨房的对话。

──快要没东西吃了，怎么办？

──至少我们夫妻俩要想办法活下去，把那两个孩子赶出去吧。

──怎么可以？而且要怎么赶出去？

──你假装拜托他们帮忙做事，带他们去森林的最深处。等天黑再自己偷偷跑回来就好了。

──这种事我怎么做得出来。

──很好，我就知道。我知道了啦。既然如此，我们就一起饿死吧。

──你也太极端了。

──我们现在就是处于这么极端的状态啊。你打算怎么做？要抛弃那两个孩子，还是全家一起饿死？做个选择。

──好、好、好啦。我听你的就是了。

──是吗？那就好。明天就行动，可以吗？

汉赛尔大惊失色地摇醒葛丽特，等父母睡着后，偷偷溜出家门，捡了许多白色的小石子。这种小石子照到月光会发亮。第二天，他们把小石子藏在衣服里，趁走在前面的高夫不注意，把石头丢在森林中的小径。

当两人利用小石子的记号回到家，高夫一脸如释重负地迎接他们，但苏菲亚则是以充满恨意的眼神看着他们。

──我刚才在附近看了一圈，发现很多发光的小石子。

当天夜里，厨房再度传来父母商议的声音。

──怎么会有这么狡猾的孩子啊。一定是循着小石子回来的。

──苏菲亚，不管怎样把孩子丢在森林里也太……

──明天再干一次吧。

──苏菲亚，你就不能重新考虑吗？

──事到如今你还在说什么废话？今天晚上我会在这里守着，绝不让那两个孩子再有机会出去捡石头！

第二天，两兄妹再次被高夫带到森林里。在苏菲亚的监视下无法出去捡石头，所以这次只好撕碎给他们当午饭的面包，一路走一路丢。跟上次一样，高夫离开后，正当他们打算循着沿路的面包屑回家时──

“结果，面包消失了。”

汉赛尔才说到一半，葛丽特就忍不住插嘴。

“全部被鸟吃光了。所以我和哥哥只好一直在森林里找路，直到……”

“直到我们发现香菇。”

汉赛尔再度取回话语权。葛丽特有些吓到，讷讷地附和：“嗯……”然后就不再说话了。

汉赛尔接着说：

“我们幸运地靠香菇活了下来，后来也采到许多果实。可是不知道回家的路，困了两个礼拜，今天傍晚总算回到家了。”

“这样啊，真是辛苦你们了。话说回来，苏菲亚那么讨厌你们，怎么会告诉你们她有个『很有钱的朋友』？”

“我哪知道。”

汉赛尔耸耸肩，丢下一句“大概是心血来潮吧”就转身面向前方。小红帽看了葛丽特一眼，想问她是不是真的，只见她低着头，似乎在害怕什么。看样子这对兄妹真的很古怪。

这时，汉赛尔手中的灯光照出了熟悉的房子。

“到家了。熊先生，谢谢你。”

汉赛尔头也不回地走进屋里。

5

这个家除了吃饭的厨房以外，只有两个房间。一间是高夫和前妻的寝室（但直到今天以前都是那个可恨的苏菲亚在使用），另一个房间则是汉赛尔和葛丽特的寝室。

“小红帽今天和我们一起睡吧。”

葛丽特从刚才就一直这么说。

“不可以。”

汉赛尔当然不假思索地回绝了。

“让客人睡我们的寝室太失礼了……不好意思，小红帽，我妹妹才八岁，还不懂事。”

汉赛尔也知道，应该要把寝室的床让一张给小红帽睡才合乎待客之道，但他仍一脸这才是森林里的常识，从苏菲亚床上勉强拖来被子，硬是铺在厨房里。

虽然他摆出一副要是小红帽敢抱怨，他一定会想办法说服小红帽，但小红帽不只没说什么，还向他道谢：“谢谢你给我被子睡觉。”这个人虽然很喜欢问东问西，倒是很有礼貌。

三人回到家后又过了多久呢？月光从天花板的采光窗透进来。屋外万籁俱寂，除了偶尔叫个两声的猫头鹰以外，听不见任何声音。

高夫还没回来。说不定格奥尔打算一整晚都不让父亲回家，质问到天亮。如果要向城里报告，或许真的需要那么详细的盘查吧。

汉赛尔悄悄下床，打开房门，观察厨房的状况。有双鞋子整整齐齐地摆在铺在桌子对面的被子旁。竖起耳朵，可以听见微微的鼾声。小红帽似乎已经睡着了。

关上寝室门，他望向葛丽特的床。可爱的葛丽特面向另一侧，拉高被子盖过头，显然还没睡着。因为他已经耳提面命好几次，不能比他先睡着。

汉赛尔坐在葛丽特的床缘。

“葛丽特，我今晚吓坏了喔。因为你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呢。”

“我……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葛丽特看着他，心惊胆战地问。

“怎么，你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好事吗？你听清楚了，我们刚才是第一次去糖果屋。”

“我看到糖果屋时装得很惊讶啊！”

“这部分你做得很好。可是进入糖果屋，小红帽问『有没有别的照明工具』时，你是不是马上指了苹果造型的提灯？”

“是……”

“那可不行喔。你明明是第一次去糖果屋，怎么会知道提灯的位置呢？”

葛丽特悚然一惊，但随即小声辩解：

“我是第一个进糖果屋的人，可能是进去的时候看到了啊。”

“哦，你在跟我顶嘴吗？又笨又可爱的葛丽特。你进去糖果屋的时候，里面并没有开灯喔。漆黑一片，绝对看不见提灯吧。”

“可是……”

“还有，回来的路上，你突然说『爸爸是骗子』。”

“因为人家真的忍不住嘛。爸爸明明想把我们丢在森林里……”

“我懂你的心情。可是因为你说了这句话，我不得不告诉小红帽苏菲亚可恨的计划与对她言听计从的爸爸执行了那个计划的事。明明我们应该极力避免让人知道我们痛恨苏菲亚。”

“对不起……”

“还有喔，葛丽特。当我说鸟吃掉做为标记的面包后，你是不是差点说溜嘴，想说我们找到了糖果屋呀？”

葛丽特垂下眼。

“我说过几次了？我们刚才是第、一、次去糖果屋。既没有发生过我们在吃糖果屋的墙壁时被女巫发现的事；也没有发生过她请我们进去，第二天只有我被关进地下牢房的事；更没有发生过你骗女巫说你不知道怎么看火炉的火、把女巫推进去活活烧死的事──”

“别说了，对不起！”

汉赛尔用力抓住葛丽特想要捂住耳朵的手，凑近她的脸，小声地说：

“安静点，小红帽可能还醒着。”

“对不起……”

“我讨厌她……仗着自己可爱就一直问。起初我还以为她能成为我们犯罪计划的来宾，但我改变主意了。明天一早就请她离开比较好……咦，你在哭吗？葛丽特。”

“因为我给哥哥添了好多麻烦。”

她那楚楚可怜的模样撩拨着汉赛尔的心弦。汉赛尔温柔地抱紧葛丽特，摩娑她的背。

“我可能说得太过火了。听我说，我心爱的葛丽特妹妹，你什么都不用做，一切只管包在我身上。”

“好……”

“明白的话，就跟平常一样，到我这边来。”

葛丽特全身僵硬，猛摇头：

“今天发生了好多事，我好累……”

“你不是答应我不会顶嘴吗？”

汉赛尔用力抓住葛丽特的肩膀，再次附在她耳边低语：

“你已经没有哥哥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6

开门声吵醒了小红帽。她坐起身，望向玄关，有个高大的人影站在那里。

“咦，你怎么睡在那里？”

高夫的语气十分状况外。天好像已经亮了，霜白的晨光与冷空气一起从门外窜进来，似乎起了朝雾。

“高夫先生，你被问到现在啊？”

高夫以一个大大的哈欠代替回答。

“那只名叫格奥尔的大野狼不让我走，要我陪它调查糖果屋。”

为什么还要调查……小红帽开始思考。

“有什么发现吗？”

“有个地下室。地下室里还有个小牢房。”

牢房──昨天那股不太对劲的感觉再度涌上小红帽心头，她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建立起一个假设。

“可是啊，牢房打扫得很干净，没有使用过的痕迹喔。格奥尔问我有什么看法，我除了『好可怕呀』什么也答不上来。格奥尔似乎很不满意……哈，可以了吗？”

格奥尔是不是怀疑高夫？要他一起调查糖果屋，想必也是期待高夫会露出马脚。

“高夫先生，格奥尔在哪儿？”

“它送我回来，所以现在应该还在附近吧。我真的要去睡了，好困、好困、好困……”

高夫溜进寝室。这不是刚杀死妻子的人会有的反应，所以他大概不是凶手。即使被人疏远、受人轻视，高夫的性格应该也无法犯下杀人这么重大的恶行。

比起高夫，如果格奥尔还没走远，小红帽有事想对它说。小红帽急忙走进牛奶般的朝雾里。

正当她四下张望时──

“咦，你不是昨天的小红帽吗？”

声音意外地从对面传来。即使天亮了，黄色的眼睛依然闪烁着犀利的光芒。小红帽想起以前被大野狼一口吞下的过往，几乎要瑟瑟发起抖来。

“早安，格奥尔。你整理好要怎么向城里报告了吗？”

“还没有，还在调查。”

“你对女巫杀死苏菲亚再自杀的可能性存疑吧？”

格奥尔“嗯哼”发出一声怪异的鼻息。

“虽然是我自己说的，但仔细想想，女巫如果要杀死人类女子，应该会选择咒杀之类的手段。如果动机是出于牵扯不清的爱恨情仇更应该如此。以冲动性的杀人而言，那做法太迂回了。”

“对呀。话说回来，我听说糖果屋有地下室。”

“嗯。我也忘得一干二净了。好几十年前，有个男人独自住在广场上。他表面上是制炭工人，其实是从镇上绑架小孩，并监禁在地下室的罪犯。麦芬城的官员得知此事，逮捕那个男人，烧掉他的房子。”

据格奥尔所说，随着岁月流逝，房子的残骸消失得一干二净，只留下地下室，大概是被女巫发现，在上头盖了糖果屋。

“也就是说，地下室原本就有了，不是用糖果做的？”

“对。地板上有一片饼干可以掀起来，底下是通往地下室的楼梯。里头有个可以关押一个人的小牢房，大概是以前那个罪犯用的。地下室打扫得很干净，没有最近使用过的痕迹，所以应该跟本次的命案无关。”

怎么可能无关？小红帽听得都傻眼了。

“我说你呀，几十年没用过的地下室打扫得很干净，不正是最近使用过的人为了掩盖某个事实，故意湮灭证据吗？”

“什么？”

格奥尔似乎还反应不过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而且我很忙，必须追踪爱哭鬼高夫的气味才行。那家伙昨天去了镇上。”

“格奥尔，”小红帽耐着性子解释：“如果你怀疑高夫，显然是怀疑错人了。那个人根本没胆杀害妻子，而且不是有人比他更可疑吗？”

格奥尔的耳朵动了一下。

“谁？”

“汉赛尔与葛丽特兄妹啊。”

格奥尔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出“咯咯咯”的低笑声。

“那对年幼的兄妹哪有办法同时杀死女巫和继母啊？”

“请你回想昨晚大家进入糖果屋时，我问『有没有别的照明工具』，葛丽特立刻指向苹果造型的提灯。”

“是有这么回事，我记得。”

“那盏提灯挂在靠近天花板的地方，当时那么暗，不太可能看见。那孩子怎么会知道那里有盏灯？”

格奥尔试着回忆此事，仰望天空，没多久，似乎也反应了过来。

“你的意思是，她并不是第一次进入糖果屋。可是，他们为什么要杀害继母？他们和继母不是相处得很融洽吗？”

“那好像是骗人的。”

小红帽向格奥尔转述昨晚因为葛丽特起了头，汉赛尔不得不说出的真相。

“你是指兄妹俩对继母怀恨在心吗？”

“动机很充分不是嘛！而且女巫爱上苏菲亚的说法也很可疑。”

“可是杀死女巫的理由又是什么？他们应该不认识女巫。”

“格奥尔，你好歹也是这座森林的管理人，平常应该会到处巡视，检查有没有异常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么小的人类兄妹在森林里受困两周，你一次都没看见吗？”

“这座森林比你们想像的大多了……可是你说的也有道理，森林里的野兽和昆虫都是我的手下，却没有人向我报告人类小孩在森林里迷路的事。要是真在森林里困了两周，应该一定会有人向我报告才对。”

“因为他们其实并没有困在森林里。可能早在高夫丢下他们的当天就遇见女巫了。”

“然后就被关起来吗……哈蛊族爱吃少年的肉，会先给少年东西吃，把他们养得白白胖胖；女孩则会被要求帮忙做家事……”

格奥尔似乎终于意会过来了。明明那么瞭解哈蛊族的习性，居然花了这么多时间才想到这点。小红帽简直无语。

“一定是女巫先遇害的吧。为了把汉赛尔煮来吃，要葛丽特去看火烧好了没？葛丽特推说她不会看，要女巫示范，等女巫站到火炉前的瞬间，从背后用尽全身力气将女巫推进火炉里，盖上盖子。”

“这连小妹妹也办得到呢！”

“然后两人利用那栋房子，计划杀害可恨的继母。事先做好餐具柜的机关，利用高夫出门工作不在家的时候，回到家里，以金币为诱饵将苏菲亚骗到糖果屋，加以杀害。”

格奥尔边听小红帽推理，边“嗯、嗯”发出鼻音，表示赞同。

“等一下，不对喔。”

格奥尔突然提出异议。

“还有一个很大的谜团。他们要怎么离开糖果屋？唯一的出入口只有那扇门，但是门从内侧闩上了。我也检查过烟囱，为了不让鸟飞进去，烟囱里设置了两层铁丝网。”

小红帽很想知道大野狼要怎么检查烟囱，但这件事容后再说，小红帽先提出疑问：

“墙壁和屋顶呢？不能让饼干的接合处融化吗？”

“饼干是由哈蛊族特制的糖浆接合，要融化必须用火烤。这么一来，饼干应该会留下焦痕。可是现场的饼干都没有焦痕。”

真的没有焦痕吗？还有其他可以让糖果屋变成密室的方法吗？

小红帽很想再看一次现场。

“你说女巫死后，糖果屋就会腐败，对吧？”

“对。朝雾可能也会加速腐败。我打算现在再去糖果屋调查一遍。小红帽，你愿意助我一臂之力吗？”

求之不得。

“没想到我居然会和大野狼一起办案。”

“来吧，快点坐到我背上来。”

小红帽点点头，跨上大野狼银色的背。朝雾正逐渐散去。

7

汉赛尔醒来时，晨光正从天窗洒进来。葛丽特不在身旁。

走出寝室，父母的寝室传来父亲如雷的鼾声。汉赛尔不胜其扰地四下张望。厨房里也不见小红帽的身影，地铺空无一人。

走到屋外，妹妹的背影映入眼帘。妹妹蹲在地上，正在喂食小鸟。

“葛丽特。”

汉赛尔出声叫唤，小鸟全飞走了。葛丽特回过头来。

“早安，哥哥。”

“小红帽上哪儿去了？”

“我起床的时候，她已经不在厨房里了。我悄悄推开门一看，发现她正骑在格奥尔背上。我想叫她，可是格奥尔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跑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小时以前了。”

“为什么不叫醒我？”

汉赛尔甩了葛丽特一巴掌。葛丽特跌倒在地，小鸟的饲料撒了一地。葛丽特“呜、呜”地细声哭泣。

“抱歉啊，葛丽特。这件事关系到我们的未来。就像我昨天说过的，小红帽的直觉非常敏锐。要是她对格奥尔说了什么对我们不利的话，可能会难以收拾。”

“对不起，我没想这么多。”

天真无邪的妹妹，连怀疑别人都不会。单纯本身是很难得的美德，但有时候可能也会对完美的犯罪计划造成阻碍。

“格奥尔肯定看中小红帽的敏锐，带她去糖果屋了。我们也追上去吧。”

必须快点采取对策才行。只要糖果屋化为尘土，汉赛尔的罪行就能永远埋葬于尘土之中，但是万一小红帽在那之前先破解糖果屋密室的话……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不祥的马蹄声。来自镇上的两匹马朝他们跑来。

马背上各自坐着一名城主的士兵，是法院的人。

“喂，你们就是汉赛尔与葛丽特吗？”

汉赛尔知道血色正从自己的脸上褪去，可以清楚看见有只红色昆虫飞在马的面前。

8

晨光中，糖果屋给人的印象与昨天截然不同。巧克力的门已然褪色，正面的威化饼墙和侧面点缀着马卡龙的饼干墙皆已破败颓圮。

“这房子原本就这么残破吗？”

小红帽从格奥尔的背上跳下来，震惊地说道。但是从潺湲的水声听来，与昨晚应该是同一个地方。

“昨天我说过了，哈蛊族的女巫活着时可以无限制地变出饼干糖果或让饼干糖果消失。当然也可以将旧的饼干糖果换成新的饼干糖果。即使女巫死了，饼干糖果也会留下来，但会从此慢慢腐化。你瞧，魔法失效后，蚂蚁都围过来了。”

威化饼确实爬满蚂蚁。突然出现一大堆饼干糖果，蚂蚁们肯定乐坏了。小红帽收敛心神，握住门把，推开巧克力门。

这时，软化的威化饼墙“叽──”的一声摇晃起来。

“小心，要倒了！”

为什么要选择威化饼这么脆弱的材料当墙壁呢？这么看来，糖果屋毁坏殆尽只是迟早的问题。从来没听过不赶快调查就会崩塌的案发现场。总之只能快点进去调查了。

“咦，已经天亮了，怎么还这么暗。”

小红帽朝屋里看了一圈，发现糖果屋只有一扇窗户，就是昨天高夫用石头打破，让葛丽特进去的糖果圆窗。只有一扇这么小的窗户，难怪屋子里这么暗，肯定连白天也必须点亮苹果造型的提灯。

“人类真麻烦，没有光线就什么也看不见吗？”

大野狼即使在黑暗中也看得很清楚，所以才会说出这种不经大脑的话。

小红帽想点亮苹果造型提灯，奈何火柴在篮子里，而篮子在汉赛尔与葛丽特家里。拜托格奥尔也解决不了问题，只好把门打开到极限以进行调查。

“那就是昨天发现的地下室。”

格奥尔用下巴指了指靠近门边的左侧地板。有片饼干被掀开，露出一个洞。

“要进去看看吗？”

“没有通往外面的地道吧？既然如此就没必要看。”

时间有限，必须先找出如何从密闭的糖果屋离开的方法。小红帽先观察门栓。门和墙壁各有一个用糖果制成的圆圈扣环，门栓也是糖果，摸起来黏黏的，但是很坚固，用力掰也掰不断。扣环也紧紧地固定在门板上，拆不下来。

“昨晚讨论过了，不可能先出去再锁上门栓。”

格奥尔解释道。

“我们赶来的时候，这扇门已牢牢锁上门栓，这点你比谁都清楚吧！”

小红帽稍微想了一下，回应：

“不，我只能确定门再怎么拉也只能拉开一条缝。说不定不是这个门栓让门打不开。倘若那对兄妹的计划是让葛丽特先进去，那么也有可能是葛丽特把门打不开的机关藏好了。”

“什么机关？”

小红帽边想边检查门与墙壁之间的缝隙，但也想不出什么巧妙的机关。

“葛丽特从进入糖果屋到开门只花了一点时间，应该来不及消灭证据。”

格奥尔说的没错。小红帽放弃自己的假设，四下打量。昨晚被高夫破坏的糖果圆窗碎片，苏菲亚的尸体还压在倾倒的餐具柜底下，蚂蚁在地板上排成一列，再往后是火炉……

“烟囱呢？”

小红帽问格奥尔。

“以那两个人的体型，应该可以从烟囱爬出去吧？”

“刚才我不是说过了，烟囱里装了两层用来防止鸟飞进去的铁丝网。而且我也检查过火炉，柴火的灰烬与木炭皆是自然燃烧后的状态，没有脚印之类的痕迹。烟囱内部的煤灰也都没有掌印或脚印。”

“稍等一下，我从第一次听到你这些话就很在意了，身为大野狼的你要怎么调查烟囱？”

“当然是由我忠实的部下代为调查。喂，出来吧！”

格奥尔动了动耳朵，随即出现一只瓢虫。

“她叫艾美，是我优秀的部下。也是由她负责进城报告。”

原来是女孩子呀，好可爱啊，小红帽看着艾美，艾美“嗡……”地飞到小红帽耳边。

“烟囱的铁丝网有很多树叶和树枝的灰烬，貌似有人先放入树叶和树枝，再引火燃烧。”

瓢虫的声音十分高亢。在这座不可思议的森林里，好像有很多会说人话的动物与昆虫。

重点是，树叶和树枝的灰烬是怎么一回事？难道是汉赛尔或葛丽特趁女巫不注意时爬上屋顶，从烟囱丢进去的吗？糖果屋外侧的饼干墙有很多马卡龙装饰，只要抓着那些马卡龙，应该就能爬到屋顶。可是，这又是为什么？

烟囱一旦塞住，烟就排不出去。但这有什么意义呢？室内很阴暗。苏菲亚在这么阴暗的室内，真能看清楚金币吗？小红帽开始胡乱思考起来。

想累了。真想坐下来，好好整理思绪。于是小红帽东张西望。

“咦？”

“怎么了吗？”

“昨天我就觉得这屋子也太简陋了，好像少了什么。我现在知道了，屋子里明明有桌子，却连一张椅子也没有。”

“没有椅子很奇怪吗？”

大野狼似乎对人类的常识非常没概念。小红帽放弃与它讨论，决定自己动脑。

“怎么没有椅子？被谁吃掉了吗？话说回来，椅子得支撑身体的重量，必须由硬度很高的糖果制作才行。”

小红帽的视线追随着地板上的蚂蚁大军。

“格奥尔，你知道这群蚂蚁要去哪里吗？太暗了，我看不见。”

“蚂蚁聚集在火炉附近墙边的地板，就是昨天我说湿答答的地方。大概那里是由砂糖固定的吧？”

“砂糖……”

小红帽仰望天花板，陷入沉思。

这时，耳边传来“叽──”的一声，有人坐在屋顶上吗？

“危险！小红帽。”

听见艾美的警告时，她同时听见“叽嘎……叽嘎……”的声音，天花板掉下来了。

“哇啊啊啊！”

小红帽连忙护着头蹲下。要被屋顶压扁了……心里这么想，身体却没有受到应有的冲击。她靠着微弱的光线爬出去，门旁的威化饼墙倒向外侧，点缀着马卡龙的饼干墙往左右两边散开倒下，只剩下后面有火炉的那面墙还立着，屋顶歪斜了。

“可恶！”

格奥尔咒骂着走出来，直接站在饼干屋顶上，“嗷呜呜呜呜──”地咆哮。

“这么一来就无从知道他们是如何离开反锁的糖果屋了。只能向城主报告是女巫杀死苏菲亚，再自杀了。”

格奥尔心有不甘地用前脚踢屋顶。小红帽忽然灵机一动：

“等等，格奥尔。屋顶的饼干不是很坚固吗？明明笼罩在朝雾里……却比饼干墙壁新得多。”

“你说什么？”

格奥尔用前脚踩了踩屋顶的饼干和侧面墙壁的饼干做比较。

“软化的程度确实不太一样。这是怎么回事？女巫遇害前换了新的屋顶吗？”

小红帽没回答，仔细地观察屋顶，左右各四片大饼干用糖浆固定着。如果要拆开已经黏合的饼干，就必须加热融化糖浆，但是这么一来，饼干内侧会留下焦痕，应该也会出现糖浆融化流出来的痕迹，可是并没有。

不是拆开，而是做一个新的吗？

可是要如何在女巫死后取得新的饼干──

“啊！”

绞尽脑汁的小红帽终于看穿这个“甜美密室”的真相。

“格奥尔，我明白了。”

“原来如此。”听完小红帽的推理，格奥尔深表赞同。

“可是糖果屋既然已经变成这副德性，这一切就很难证明了。就连我们讨论的时候，糖果屋也一直在损坏中。”

格奥尔的话还没说完，后面的墙壁也倒了，屋顶随之塌落，倒向烟囱的对侧。

“没救了。”

“别担心。就算倒了，还是可以当成证据的。”

小红帽对一脸茫然的格奥尔露出微笑。

“请你立刻派艾美去叫城里的官员过来。”

9

汉赛尔怒气冲冲地坐在由官员手握缰绳的马背上。这两位在城里当差的官员，声称汉赛尔起床的稍早之前，有只瓢虫飞到他们身边。瓢虫自称是森林的管理人──大野狼格奥尔的使者，名叫艾美，向官员们报告森林里发生了杀人命案。说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后，那只瓢虫指称凶手就是被害人的继子女，也就是汉赛尔与葛丽特兄妹。

于是官员由瓢虫带路，来到他们面前，要求他们一同前往案发现场的糖果屋。不仅如此，还收走小红帽留在他们家的篮子。

葛丽特坐在另一匹马背上。汉赛尔还以为她一定很害怕，孰料她的表情十分镇定。

很好，就保持这样。不管那个女人说什么，哥哥一定能四两拨千斤地挡回去，所以千万不要露出破绽喔。

两匹马在无声的森林里前进。

没多久就看到那栋糖果屋──正确地说，是糖果屋的残骸。

只剩屋顶还保留原本的形状，其他全都东倒西歪，惨不忍睹。威化饼的墙壁融化了，露出饼干地板，大概就是用来遮住地下室入口的饼干。

想必是朝雾软化的结果。汉赛尔在心里窃笑。既然糖果屋已经变成这样，怎么在锁上门栓的情况下离开糖果屋就永远是个谜了。

格奥尔与小红帽站在倒塌的糖果屋前。马停下脚步的同时，汉赛尔跳下马。

“你说是我们杀死了苏菲亚继母，把罪推到女巫头上？”

汉赛尔面向小红帽，老神在在地说。

“肯定是你在背后乱说了什么吧。亏我们还收留你过夜，恩将仇报不会太过分吗？”

“汉赛尔。”

可恨的是，小红帽也展现出从容不迫。

“你为何如此有活力？”

“我不是告诉过你，即使困在森林里，我们还是找到了香菇和果实果腹吗？”

“汉赛尔，你妹妹为何如此忐忑？”

“被眼神那么锐利的大野狼盯着看，任谁都会忐忑不安吧？”

“还有──”小红帽竖起食指，指向汉赛尔。

“你的犯罪计划为何如此粗糙？”

挑衅的发言令汉赛尔下意识闭上了嘴。让人不寒而栗的寂静中，格奥尔似乎想打破僵局而开口：

“官员们，你们都从我的部下艾美口中听到命案的梗概了？”

“是，是的。”

“我、我们都听到了。”

直到刚才都还趾高气扬的两位官员完全被眼前的气氛压制住。

“那么小红帽，由你来揭晓谜底吧。”

小红帽领命，目光坚定地盯着汉赛尔，娓娓道来。

“两周前，苏菲亚和高夫将你们扔在森林里是一切的起因。你们迷了路，来到这栋糖果屋前，哈蛊族的女巫使出传统技俩，引诱你们吃了糖果屋，还邀请你们进屋，招待你们，可惜没多久就露出本性，强迫葛丽特做家事，把你关起来。”

汉赛尔回想起自己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不行，不可以。他是昨天才第一次踏进糖果屋。

“女巫打算把你养胖烤来吃。没想到你们反而杀了女巫，还想利用糖果屋，杀害恨之入骨的继母。首先，葛丽特假装出去捡柴，搜集大量枯叶和树枝，爬上马卡龙装饰的墙壁，从烟囱把枯叶和树枝铺满在用来防止鸟飞进去的铁丝网上。这么一来，女巫要升火把你烤来吃的时候，烟就会充满整间屋子。葛丽特对不知所措的女巫说：『烟囱好像塞住了，请先把屋顶全部变不见。』哈蛊族的女巫可是能随心所欲地让饼干糖果消失呢！”

可恶！

汉赛尔差点就露出愤恨的表情。他在地下室的牢房里想出来的计划被她滔滔不绝地讲出来了。这个名叫小红帽的女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小红帽才不管汉赛尔在想什么，接着说下去：

“葛丽特是不是还接着说：『我等一下再把屋顶修好，所以请先变出饼干和用来把饼干黏合的糖浆。』其实只要使用魔法，一下子就能变出新的屋顶，但是对于哈蛊族的女巫来说，再也没有比让人类少女为自己工作更快乐的事了。所以女巫中了你们的计，变出饼干与糖浆。”

没错。一切都被这个女人看穿了。她是怎么办到的？光靠推理能想出这一切吗？汉赛尔甚至不敢看葛丽特的表情。

小红帽停顿了半晌，拍手说道：

“然后葛丽特对女巫说她不会看火炉的火，要女巫示范给她看。当女巫打开火炉的盖子，往里面看的瞬间，葛丽特用尽全身力气把女巫推进去，盖上盖子，烧死女巫。再把汉赛尔从牢里放出来，完成餐具柜的机关，回到家里。利用高夫去镇上工作、家里只有苏菲亚一个人的时候，骗她说：『森林里有间有很多金币的房子。』苏菲亚肯定也很惊讶吧。居然是用饼干糖果打造的房子。不仅如此，还没有屋顶。”

汉赛尔想起苏菲亚走进糖果屋时的表情。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世上居然有这种房子？

那个老太婆当时仰望天空，说出这句话。

──只有一扇圆形小窗太暗了，所以太阳下山前先拿掉了。

面对糖果屋没有屋顶的疑惑，汉赛尔随口搪塞过去，将苏菲亚的注意力引导到火炉。

“找到金币后，苏菲亚想必不会再追究没有屋顶的事，结果就被餐具柜压扁了。”

继母真是蠢到极点。可以的话，他真想把这句话说出来。

他彷佛在不断说着推理的少女脸上看到继母那张讨人厌的脸。“接下来才是重点。”小红帽无从知晓汉赛尔的心情，眉开眼笑地说。

“你们为了让别人以为女巫是先杀死苏菲亚再自杀，从内侧锁上门栓。想当然耳，你们是从没有屋顶的天花板离开糖果屋的。问题是，内侧的墙壁是表面光滑的饼干，光靠你们的身高爬不上去，所以你们用椅子当台阶。”

“跟我来。”小红帽带汉赛尔等人走到糖果屋的墙边。难不成她连椅子的真相都知道了……汉赛尔闭着嘴跟她走去。屋顶和墙壁都倒塌了，可以直接看到地板。这团黑黑的东西是什么……他定睛一看，是一群蚂蚁。

“不同于只是用来摆放杯盘的桌子，椅子要承受人类的重量，势必要有足够的支撑力才行。什么食物具有这么大的支撑力呢？我想到的是──”

小红帽用食指指向汉赛尔的鼻尖。

“方糖。”

汉赛尔感觉脑袋被重重地敲了一记。

“你们的计划是把方糖堆起来，当成台阶，以此离开没有屋顶的糖果屋。然后用事先放在外面的饼干和糖浆为糖果屋制作屋顶。然而，如果把堆起来的方糖留在屋子里，诡计一定会曝光。就算推倒，方糖也会集中于一处。因此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让方糖溶化。只要在制作屋顶前，先去附近的小溪汲水回来，从外面倒进去，就能轻易地溶化方糖。饼干地板之所以会泡涨，以及蚂蚁现在之所以集中在一个地方，都是基于相同的原因。”

他双腿发软，感觉快晕过去了。

“做好屋顶……要怎么爬上去架设呢？”

其中一位官员问道。小红帽也明快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跟对方糖浇水是一样的喔。糖果屋侧面的墙壁装饰着许多马卡龙。如果是体重比大人轻的小孩，要踩着马卡龙爬上去想必不费吹灰之力吧。”

官员心服口服地点点头。

呼……小红帽吐出一口气，看着汉赛尔。

“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小红帽简直就像是站在旁边看他行凶，说得分毫不差，但他也不能因此就认输。

“这……一切都是你的妄想吧？”

汉赛尔不急不徐地说。

小红帽的推理完美得令人生恨，所幸没有证据。所以，只要推说一切是她的忆测就能粉饰太平了吧。

“昨天晚上，我们是第一次和你一起进到糖果屋。”

“还不肯俯首认罪吗？也不承认你们见过女巫、接受过女巫的招待吗？”

“不认。”

“包括被女巫监禁的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还有关进牢房的事。”

“都说我不晓得什么地牢了。”

小红帽双眼圆睁，转身问格奥尔：

“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格奥尔用力点头，瞪着汉赛尔。

“两位官员也听见了吗？他说『地牢』。”

“听、听见了。”

“我也听见了。”

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官员对汉赛尔投以箭矢般锐利的视线。

“我只说『牢房』喔。糖果屋是有个『地下室』没错，可是昨天晚上我们都没有看到。如果你昨天是第一次进去糖果屋，怎么会知道那里有『地下室』呢？”

完蛋了……汉赛尔在心里暗叫不妙，但还有反驳的机会。

“我刚才看到啦！饼干地板掀开后，底下有洞，洞里有楼梯。怎么看那都是通往地下室的入口吧？”

“洞在哪里？”

“在这里啊！”

汉赛尔绕到门边，移开变得软绵绵的威化饼墙，掀开饼干地板。

地板底下……只有土。

“什么？怎、怎么可能？”

他掀开旁边的饼干地板，还是只有土。无论是旁边的饼干底下，还是再旁边的饼干底下，都只有土、土、土。

“没用的。”

他抬头看向小红帽，小红帽笑吟吟地指着右手边。昨天那只熊从树荫下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这里其实并不是昨天那栋糖果屋所在地。这座广大的森林里，有很多这种开阔的地方，所以我刚才请熊先生把糖果屋的残骸全部搬过来了。”

他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我再问你一次。汉赛尔，你怎么知道糖果屋有地下室？”

他感觉全身血液都消失。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双手抓住头发……这时，他终于发现。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没听见流经糖果屋附近的潺湲水声！

啊，我真是个笨蛋。早在下马的那一瞬间，就应该发现这里并不是那座广场。不只，在那之前，我就应该发现马一直在无声的森林里前进。

彷佛在嘲笑汉赛尔般，瓢虫“嗡……”地飞过他的鼻尖。小红帽又说：

“当然这只能证明『你在昨晚发现尸体之前就去过糖果屋』的事实。可是，你为何要隐瞒这件事？当我拆穿这件事，你为何看起来受到这么大的打击──”

“哇啊啊啊，葛丽特！”

汉赛尔用双手猛捶地板。事已至此，一切都结束了。保护葛丽特的勇敢时光、训斥葛丽特的珍贵时光、还有宠爱葛丽特的甜美时光都结束了……

“够了，小红帽，到此为止。”

格奥尔充满威仪的声音从汉赛尔的耳中掠过。

“官员们，接下来的审讯就交给你们了。”

“好。啊，对了，小红帽，这还给你。”

他扭曲的视野里，官员把篮子交还给小红帽。

10

马背上的两个孩子简直像是用稻草扎的人偶，软弱无力。葛丽特更是毫不抵抗地主动坐上马背，任官员牵着马离开了。

两匹马正要离去时──

“小红帽。”

葛丽特开口叫她。官员让马停下来。

这个年仅八岁的小女孩低头看着小红帽。

小红帽不知道她要说什么，屏息以待。

“谢谢你……”

等到的竟是一句谢谢。

“什么？”

“可以走了。”

葛丽特立刻转身对官员说。目送马背上娇小的身影摇摇晃晃地渐行渐远，小红帽思考她为何要向自己道谢。

难不成，她指出苹果造型提灯、说出高夫把他们丢在森林里的事都是故意的，而非不小心说溜嘴──不知道为什么，小红帽脑海浮现这样的想法。

昨晚，葛丽特寸步不离地走在小红帽身边。难不成，那并不是基于对小红帽产生亲切感，而是出自对汉赛尔的惧怕？

汉赛尔太爱葛丽特了，可能对她产生不正常的感情。这么说来，昨天葛丽特说要和小红帽一起睡时，汉赛尔不是死都不肯答应吗？

难不成，兄妹俩的房间对汉赛尔而言是甜美的密室，对葛丽特而言却是痛苦的牢笼──葛丽特脸上始终挂着惴惴不安的表情是因为……

“小红帽。”

格奥尔的声音令她猛然回神。

“我接下来要与森林的伙伴用餐，你要一起来吗？”

“不了。”小红帽提起篮子，拒绝了它的好意。“我还得送饼干和葡萄酒去修本哈根。”

“那至少让我送你回去穿过森林的那条路吧。”

格奥尔在无边无际的森林里迈步前行。一路上，小红帽始终沉浸在思绪中，不发一语。不一会儿就回到了那条路上，格奥尔与她道别，送上祝福：

“随时都要向前看喔。”

没错，向前看吧。小红帽望着格奥尔离去的身影心想，随着罪行公诸于世，葛丽特肯定也摆脱了某种束缚。

没想到会从大野狼身上得到勇气。

小红帽觉得有点好笑，踏出新的一步。

离修本哈根愈来愈近了。

第一卷 第三章 沉睡森林的秘密

1

老爷爷坐在银光闪闪、造型奇特的椅子上。

从侧面到背后有许多大小不一的齿轮，互相咬合，扶手有好几个铲子握柄般的摇杆。不仅如此，椅子两边还装了巨大的轮子。

“喂，快救我！”

老爷爷命令小红帽。自地面隆起、有如八爪章鱼般盘根错节的橡树根卡住了轮子，令他无法动弹。

“喂，古利洁，动作快一点。”

老爷爷似乎把小红帽误认为别人。虽然老爷爷很没礼貌，但是在显然不会有任何人经过的森林里，她不能不出手相助。

小红帽放下唯一的行李，也就是篮子，绕到他的轮椅后面。后面刚好有根方便手握的横杆，小红帽用力推。随着“哐当”一声，轮子立刻摆脱树根的纠缠。

“呼，得救了。干得好，干得好。”

老爷爷的视线这才移到小红帽脸上，惊讶地猛眨眼。

“你不是古利洁。”

“不是呀，我是小红帽。”

“古利洁上哪儿去了？你们什么时候换班的？”

“从一开始就是我。老爷爷，我正在旅行，在找今晚投宿的地方，可以去你家吗？”

“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居然敢叫古腾修拉夫王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纪辛宰相『老爷爷』！”

老爷爷挥舞拳头想打小红帽，小红帽轻巧地闪开。

“不好意思，我不晓得你是身分这么特别的人。”

说到宰相，相当于掌管一国政局的首长。这位老爷爷是宰相……怎么可能？他一定是老人痴呆了。

“不过也不是不能留你过夜。我刚好今晚请了亲朋好友来家里吃饭。你跟我来吧。”

纪辛爷爷抓住轮椅上的摇杆，以划船的方式转动。卡锵叽叽、卡锵叽叽……轮子发出机械声。小红帽追在移动的椅子后面。

不一会儿，森林豁然开朗，小镇映入眼帘。纪辛爷爷的椅子发出卡锵叽叽、卡锵叽叽的声响，爬上小镇中正央蜿蜒曲折的山路。

山上座落着非常气派的两层楼大宅，看来纪辛爷爷当真大有来头。仔细想想，不够有钱还做不出这种奇形怪状的椅子呢！

“宰相！”

好不容易靠近大宅时，有个女孩跑过来。

“哦，古利洁，原来你在这里啊。”

“您这么晚还不回来，我担心死了。”

头发的颜色差很多，但体型与年龄皆与小红帽相仿。

“你好，我叫小红帽，正在旅行。”

“这孩子今晚要在我们家过夜。你去告诉特洛伊，要他多准备一人份的餐点……怎么，史木斯那家伙已经来啦？”

纪辛爷爷看了停在门口的大拖车一眼。车主显然很不擅长整理，车上堆满如船只解体的各种金属零件。

“是的，刚才到的。布鲁克希先生也快到了。”

“这样啊，今晚似乎会很热闹呢。”

小红帽不经意回头看向他们刚才走来的山路。

“哇……”

她忍不住出声叹息。橙色的夕阳下，街道与森林一览无遗。她走来的时候没发现，森林里有一座拥有三座尖塔的庄严城堡，比起灰姑娘参加舞会的月光城堡更大、更雄伟……可是下一秒钟，小红帽就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该怎么说呢？城堡毫无生气，外墙斑驳污损，就连尖塔上方都爬满了藤蔓。

彷佛已经好几十年没人住，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

2

在那之后，又过了几个小时。

小红帽在大宅的餐厅里，与纪辛爷爷及另外四人一起围着椭圆形餐桌用餐。餐桌上的烛台烛火明亮，明明已是黑夜，餐厅却亮如白昼。

“呵呵呵，你就是那个把宰相的轮椅从树根里推出来的女孩子啊。”

坐在小红帽对面的是一位满脸落腮胡的肥胖男子，他正以看到珍奇异兽的眼神看着小红帽。

“真是感激不尽。宰相的年纪也大了，早该把位置传给我，享享清福。”

他神态自若地看了坐在小红帽旁边的纪辛爷爷一眼。

小红帽问了古利洁许多事，并得知纪辛爷爷今年八十二岁，担任这个国家的宰相已经六十年了。

“哼。谁要把位置传给你啊，戈涅。你根本不得人心。”

“话不是这么说的吧？就算没有血缘关系，我好歹也是你儿子啊。”

“没有血缘关系就是没有血缘关系。我是不会把宰相之位交给你的。”

“喂，你们稍微收敛点，在客人面前扯这些，成何体统！”

坐在戈涅隔壁，年约三十的女人打断道。女人穿着袒胸露背的紫色晚礼服，头发梳得很漂亮，不过妆容有点吓人，嘴唇和指甲都涂成黑色，还画了黑色眼线。最吓人的莫过于礼服的胸口别着一只大蜘蛛形状的胸针。

“抱歉，小红帽。我叫修娜希恩，是宰相的侄孙女。”

不同于惊世骇俗的打扮，她的语气十分亲切。

“戈涅是纪辛宰相的养子。因为这个国家现在处于没有国王的特殊情况，必须由宰相保护。无奈宰相个性古怪，结不了婚，没有继承人，只好向邻近的拉菲尔公国的宰相家领养儿子。”

“『领养』个屁！”

纪辛爷爷暴跳如雷。

“我是『被迫接收烫手山芋』才对吧？再说了，要是你肯点头，我早就把这个男人送回去了。”

“我才不要。宰相忙死了吧？要是我成天被政务追着跑，哪有时间观察天牛的生态啊。”

看样子，这个作风古怪的宰相一家似乎牵动着这国家的运作。话说回来，没有国王还能算是国家吗？

“噫！”

与此同时，小红帽惊呼一声。因为修娜希恩胸口的蜘蛛居然动了起来。原来那不是胸针，而是真的蜘蛛。

“哎呀，不乖喔。这孩子家教不太好，真伤脑筋。哈哈哈。”

修娜希恩一把抓住蜘蛛，放回原位。小红帽已经完全失去食欲了。

“史木斯大哥，不要这样啦！”

更令小红帽吓得花容失色的是她左手边的男人正发出尖锐刺耳的叫声。此人留着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小胡子，三十岁左右。坐他对面的则是他口中的史木斯大哥。后者的汤盘旁边有个不可思议的装置，留着马桶盖头的史木斯转动着那个装置的把手，让圆盘垂直旋转。

“你真不识货，布鲁克希。这个划时代的发明或许足以改变人类有史以来喝汤的习惯。”

圆盘上间隔地焊接了八根汤匙，借由旋转圆盘，汤匙一次次地把汤舀起来，送进他嘴里──基本上是这样的构造。但是汤匙的速度太快了，不仅没把汤送进他嘴里，还溅了隔壁的弟弟布鲁克希一身。

“史木斯是这个国家最厉害的铁匠，我的轮椅就是他设计的。”

纪辛爷爷为小红帽介绍。

“是噢……那真是太厉害了。”

小红帽迎合着说，史木斯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这场晚宴也聚集太多怪人了。

门“砰”地一声打开。

古利洁和一个四十岁左右，长了张马脸，貌似仆人的男士走进来。两人手里端着盘子，盘上盛着看起来很美味的烤全鸡。大宅里有许多仆人，但好像是由这两人负责准备餐点。

“哼嗯，烤得恰到好处。”

纪辛爷爷很满意。

“本来应该由我这个主人帮大家分食，可惜我连站起来都有困难，只好请我最忠实的仆人特洛伊代劳。”

与古利洁一起端烤鸡进来的马脸男人深深一鞠躬，用长长的刀子切开烤鸡，分给大家。

所有人默默地看他切烤鸡时──

“古利洁，”修娜希恩转向古利洁说：“听说你最近在和纳普交往？”

“没、没有啊……”

“别想瞒我。许多流言早已经像小虫那样飞进我耳朵里了。”

修娜希恩用黑色指尖抚摸胸前毛茸茸的蜘蛛，质问的音调里似乎带着刺。

“你都不晓得义大利人有多花心。只要是年轻女人，他们都不会放过。”

“哪有……那个人才不是这种人，他说他已为我做了张很华丽的床。”

修娜希恩对急着辩解的古利洁报以同情的冷笑。

“我听说他已经在学习当木工了。”

铁匠史木斯插嘴，指着厨房的门。

“手艺不错，他还拜托我制作几个跟那扇门一样的铰链。从两边都能推开，而且一个人就能关上，很实用。”

“你闭嘴！”

修娜希恩射来的视线令史木斯吓得不敢多言。修娜希恩再次对古利洁说：

“总而言之，别跟那种男人混在一起。就算同床而睡，那个男人的心永远不会是你的。”

“够了，修娜希恩。你这样在客人面前才是不成体统吧！”

纪辛爷爷一脸不耐烦地说。

“古利洁，接下来交给特洛伊，你可以去休息了。”

“好的，那我先告退……”

古利洁垂头丧气地离开餐厅。看着她的背影，小红帽觉得有点可怜。

“小红帽，你说你在旅行？”

落腮胡男人戈涅咬下一口盘子里的烤鸡，突然问小红帽。

“啊，嗯，对呀……”

“有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事？讲讲你旅途中听到的故事吧，当然也可以是你自己的经验。”

“我也想知道！”

修娜希恩“啪！”地拍了一下手，胸前的蜘蛛跟着动了一下。

“听起来很有意思，请务必说来听听。”

纪辛爷爷也附议。史木斯和布鲁克希兄弟皆以期待的眼神看着小红帽。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小红帽放下刀叉。刚好她也觉得平白无故受邀晚宴，应该回报点什么才对。如果说故事就能搞定的话，那再好不过了。

“事情发生在我出门旅行才过了几天的时候。”

小红帽娓娓道来。

“当我来到月光城堡附近的村落，走在溪畔的小径时，遇见一位名叫芭芭拉的女巫──”

＊

讲完灰姑娘与汉赛尔、葛丽特兄妹的故事后，餐厅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小红帽不禁担心他们是不是不喜欢这种故事。

“太精彩了！”

戈涅拍手叫好。紧接着修娜希恩、史木斯、布鲁克希、纪辛爷爷也为她鼓掌喝采。

“真了不起。小红帽，看不出来你这么聪明。”

铁匠史木斯转动着喝汤机大笑，他面前的桌布已经被彻底染成黄色，或许是不胜酒力，史木斯涨红了脸。

“哥，你真没礼貌，居然说看不出来。”布鲁克希说。

“我听得好感动啊，小红帽。感动到想为你做一座雕像。”史木斯说。

“是吗？那真是谢谢你了。”

小红帽向他道谢。

“我劝你最好不要。”修娜希恩猛摇端着酒杯的左手。

“这个变态雕刻家只会做裸女雕像。”

“什么？”

“不过赏识的人们倒是给予很高的评价，听说我的祖国──拉菲尔公国贵族的订单如雪片般飞来呢。大家都喜欢官能性的作品。”

戈涅哈哈大笑。布鲁克希也嘿嘿嘿地边笑边喝葡萄酒。再也没有比借酒装疯说下流话的大男人更恶心的物种了。幸好小红帽似乎还有一点发言权，赶快把话题导向新的方向。

“可以换你们告诉我这个国家的故事吗？”

戈涅停止嘻笑。纪辛爷爷看着小红帽问道：

“你想听什么故事？”

“这个国家为什么没有国王？还有，森林里有一座爬满藤蔓，彷佛睡着了的城堡，那又是怎么回事？”

纪辛爷爷“嗯嗯嗯”地猛点头。

“喂，特洛伊，演奏那首曲子。”

“好的。”

仆人特洛伊领命。房间角落有一座用木头制成，不知道是什么的机器。小红帽第一次看到这种机器。纪辛爷爷解释，那是能演奏古今音乐的风琴。

“修娜希恩。”

“好的。”

修娜希恩干脆地起身。特洛伊已经在风琴前就座，掀开长方形的琴盖。

“真想让你听听特洛伊和梅莱的四手联弹啊。”纪辛爷爷喃喃自语。

“那个不肖子，现在大概又喝得酩酊大醉了。”布鲁克希代为回答。

这时，耳边传来风琴悠扬的旋律。“嗯哼。”修娜希恩清了清喉咙。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修娜希恩把双手置于胸前，开始献唱。她的歌声清亮婉转，彷佛能传到夜空的尽头。

“古腾修拉夫的城堡里～诞生了一位公主～国王、王后、还有人民都非常高兴～公主的美貌就好比～闪烁在夜空中的梦幻光亮～因此将公主取名为欧若拉～”

以下是那首歌的内容──

为了庆祝欧若拉公主诞生，国王邀请住在森林里的十二位女巫参加宴会。宴会的尾声，女巫们为欧若拉公主献上祝福以做为回礼。

第一位女巫的祝福是财富。

第二位女巫的祝福是能被更多人所爱。

第三位女巫的祝福是如花似玉的美貌与秀发。

第四位女巫的祝福是雪白的肌肤。

第五位女巫的祝福是不会染病的健康身体。

第六位女巫的祝福是一辈子都不受水患之灾。

第七位女巫的祝福是一辈子都不受火烧之灾。

第八位女巫的祝福是一辈子都不受野兽伤害。

第九位女巫的祝福是即使吃到毒药也不会死。

第十位女巫的祝福是能歌善舞。

第十一位女巫的祝福是到了适婚年龄能与命中注定的人共结连理。

……第十一位女巫刚献上她的祝福时，宴会厅突然吹过一阵腥臭的强风，连阖上的窗户都被吹开了，有个乌漆墨黑的东西飞到公主面前──一个老太婆现身。

那是住在森林里的第十三位女巫。这位女巫的性格十分恶劣，明明没有受邀，却又不知从哪里听到今天是庆祝欧若拉公主诞生的宴会，认定只有自己被排除在外，大为光火地找上门来。

“啊，真的很对不起。我想说您很忙，不好意思劳驾您。”

国王的借口并未浇熄第十三位女巫的怒火。

“你最好知道瞧不起我会有什么后果！”

第十三位女巫用枯枝般干巴巴的手指，点向欧若拉公主小巧的鼻尖，说出恶毒的诅咒：

“欧若拉公主十六岁生日那天会因为指尖被织布机的纺锤刺到而死！”

第十三位女巫留下尖锐的笑声，再次变成一团漆黑，从窗户飞出去。事发突然，国王反应不及，王后哭倒在地。才刚出生就背负着只能活到十六岁的命运，公主实在太可怜了。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交给我吧。”

有人举手发言，是坐在宴会厅末端的第十二位女巫。大家这才猛然想起，她还没为欧若拉公主献上祝福。

“很遗憾，那个女巫的法术比我强大，所以我无法完全断除公主身上的诅咒，但我可以削弱诅咒的威力。欧若拉公主在十六岁生日那天即使碰到织布机的纺锤也不会死，只会陷入沉睡状态。沉睡将持续百年，期间什么事也不会发生。直到一百年后，如同刚才第十一位女巫献上的祝福，命中注定的人会来唤醒她。”

喔……在座欢声雷动。虽然要陷入沉睡，但总比年纪轻轻就死于非命来得好。

不过，国王仍誓言无所不用其极地抵抗第十三位女巫的诅咒。第二天就回收全国的织布机，烧成灰烬。欧若拉公主也在女巫们的祝福下，幸福且无灾无病地长大。不仅如此，自从欧若拉公主年满十五岁又一个月的某一天起，就被禁止踏出房门一步。

因此除了至亲以外，欧若拉公主不与外界接触的情况持续了十个多月，终于来到十六岁生日那天。欧若拉公主一早醒来，发现有位长相英俊的美少年站在床边。这位少年其实是坏心的第十三位女巫派来的手下，由蝙蝠幻化而成，但欧若拉公主并不知情。

“欧若拉公主，请拿这把钥匙去城堡东边塔顶的房间，国王送你的生日礼物就在那里。”

欧若拉公主欢天喜地地接过钥匙。不仅可以久违地踏出房门，还可以去从小就被交代绝不能靠近而一直令她很好奇的房间。

这一切肯定都是为了在这一天给她惊喜吧。欧若拉公主爬上东边的塔，用钥匙打开房门。房里空荡荡的，正中央有个散发着金色光芒，不可思议的工具。看起来像水车，却没有用来汲水的叶片，而且比水车小得多。

这其实是城堡代代相传的宝物──黄金织布机。传说中，昔日古腾修拉夫城遭敌人攻打时，当时的王后踩着织布机，唱起祈胜之歌，歌声掀起狂风，吹跑敌兵。所以唯有这台织布机，国王再偏激也不敢烧掉，但又不能放在欧若拉公主碰得到的地方，只好收进东边塔顶的房间里，不许任何人靠近。

对此一无所知的欧若拉公主伸手探向织布机，触碰纺锤。可怜的欧若拉公主就这么陷入了百年的沉睡。

王后悲痛得令人不忍卒赌。

“百年后，我和国王、随从们会都死去，周遭只怕都是不认识的人。”

“振作一点。第十二位女巫不是说过，命中注定的人会来唤醒她吗？”

国王安慰王后，无奈王后怎么也听不进去。

“你根本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我们只有欧若拉这么一个孩子呀！”

王后生下欧若拉公主时难产，从此无法生育。

“这个国家规定国王要由男人担任。既然如此，就只能指望欧若拉生下王子。问题是，欧若拉的丈夫一百年后才会出现，并与欧若拉结婚。你能活到那时候吗？从你死后到欧若拉诞下王子的这段期间，王位将一直空着，别的国家可能会趁虚而入啊。”

“还有一丝希望。”

“欧若拉都被诅咒了，还有什么希望！”

王后悲伤地尖叫时，有个男人挺身而出，那就是宰相。

“请恕我僭越，国王陛下、王后陛下，我愿誓死保卫这个国家。当我老去，我的继承人、继承人的继承人一定会让这个国家的政局稳定，随时做好迎接欧若拉公主命定之人的准备。”

“喔，拜托你了。”

国王用力握住宰相的手。

在那之后，为了以防万一，他让欧若拉公主睡在城堡最难进入的房里。而那正是东边塔顶的房间，真是太讽刺了。国王很快差人搬来豪华的大床，放在传说中的黄金织布机旁边。

──修娜希恩唱完这首歌，看起来累坏了，一口气喝下整杯水，“呼”地喘了口气，坐在椅子上。

“如何，小红帽？”

纪辛爷爷看着小红帽。

“这么一来，你应该知道我古腾修拉夫王国目前的处境了。”

“知道是知道，但难道歌词里的宰相……”

“还用问吗？就是我啊。欧若拉公主沉睡的四年后，王后因为心力交瘁去世，国王不久也随她而去。从此以后，我就代替国王治理这个国家。”

“欧若拉公主还没醒来吗？”

“嗯，今年已经四十年了。”

四十年！光是想像睡了这么久，小红帽就觉得头皮发麻。

“现在还有人住在城堡里吗？”

“没有。当时的随从都死了，我一个人也不可能住在那么大的城堡里。”

“公主孤零零地沉睡也太可怜了。”

“我每个月都会去看她，城堡其他时间则牢牢上锁，所以不用担心。这么说来，明天就是每个月一次探望欧若拉公主的日子。小红帽，你要一起去吗？”

“好呀，请务必让我同行。”

从未见过真正的公主，小红帽内心充满期待。

“对了！”

史木斯突然站起来。

“宰相，你得先把钥匙给我。今晚必须先去城里把盔甲拿出来。”

“我知道。现在还在聊天，晚点给你。坐下，坐下。”

纪辛爷爷一脸不耐烦地要史木斯坐下。

当晚，晚宴于十一点过后划下句点。史木斯与布鲁克希离开大宅，纪辛爷爷和戈涅、修娜希恩各自回房。小红帽也回到客房，因为吃得太饱，一躺下就睡着了。在睡美人的国度里，沉沉睡去。

3

“你的头发沾到东西了。”

小红帽把手伸向送牛奶来的古利洁，她的浏海上沾着美丽的金色线头。

“你从哪里沾到这种线头？”

“我也不知道……”古利洁摇摇头，为小红帽倒牛奶。

小红帽与纪辛爷爷和修娜希恩在昨天用餐的餐厅吃早餐。早上九点，据说满脸胡子的壮汉戈涅平常这个时间也还没起床。

“老爷！”

仆人特洛伊突然像阵暴风似地冲进来。

“大事不妙，老爷，怎么办，老爷！”

“发生什么事了？瞧你这么慌张。”

“梅莱被官差抓走了，罪名是杀人。”

“你说什么！”

纪辛爷爷猛然将轮椅转向特洛伊。

关于特洛依的儿子梅莱，小红帽昨晚也听说了他的种种作为──他从小就跟父亲一起在纪辛爷爷的大宅工作，今年刚满二十岁，因为觉得“谁要一辈子耗在这座大宅里呀”而离家，从此就与镇上的小混混一起鬼混，终日饮酒作乐、游手好闲。

“今天凌晨，他们在丘陵西区的栈板广场中央发现了小混混金恩的尸体，遇刺身亡。”

特洛伊说道，脸色就像还没熟的青苹果。

“没找到凶器，官差搜索犯人的时候，发现梅莱醉醺醺地躺在山脚下的榛树丛里。梅莱的衣服染满血迹，身旁还有沾了血迹的刀子，官差当场摇醒梅莱，将他逮捕。”

“梅莱怎么说？”

“他大呼冤枉，说自己没有杀人。于是官差派人来向我报告。梅莱虽然贪杯，但绝不敢动手杀人。怎么办？老爷。”

“不行，不行，这下子伤脑筋了……”

纪辛爷爷把已经少得可怜的头发抓得乱七八糟。

“如果他是无辜的，只要为他平反不就好了？”

只有修娜希恩一脸雷打不动的镇定。

“谁能为他平反？”

“你忘了吗？宰相。”修娜希恩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在小红帽身上。“这丫头解决了好几桩难解的案子呢。”

“咦？”

正在喝牛奶的小红帽看着所有人，大家都对她投以期待的目光。

＊

监狱在山坡下的南边。纪辛爷爷、特洛伊、修娜希恩、小红帽四人一到，便与关押的犯人梅莱隔着铁窗见面。手里拿着枪，粗眉毛的狱卒面目狰狞地瞪着一行人。

“老爸，我没有杀人，相信我。”

梅莱向特洛伊求救的样子极为窝囊，明明已经二十岁了，看起来却像是幼稚的少年。话说回来，这对父子长得真不像，感觉梅莱相像的是别人。

“别担心。这位是小红帽，她会为你洗刷莫须有的罪。”

“小红帽？”

“咳咳、咳咳。”狱卒刻意咳了两声。

“即使是宰相家的人，杀人犯就是杀人犯。刑责一旦确立，就得斩首示众。”

“我明白，但我总有权利调查是否有冤屈吧！”

“你们很难为这家伙干的好事翻案吧？毕竟衬衫都沾满了血。”

“你知道被害人遇害的正确时间吗？”

小红帽问道。狱卒面露难色，但仍把枪夹在腋下，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对摺的纸。

“凌晨三点，栈板广场对面的鞋店老板听到叫声，打开窗户一看，正好看见金恩倒下与仓皇逃走的男人背影。除此之外，还有许多人都在同一时间听到叫声。”

“当时我在东区！”

梅莱大声喊冤。

“我在『混混酒吧』喝到半夜三点，喝到被赶出来。”

“这点已经向『混混酒吧』的老板求证过了。正确地说，你是在两点四十分离开那家店。”狱卒看着那张纸说道。

“即使喝醉了，从东区的店走到西区的栈板广场也用不上十五分钟。足以在三点杀死金恩。不如说，时间刚刚好。”

“才怪！后来我想喝水，去了东区中央广场的水井。那里好多人，根本无法靠近水井。因为附近发生火灾，大家都在灭火。”

“这也是事实，但是从酒吧去西区的途中也有机会看到那场骚动，无法证明你没有杀人。”

“狱卒先生，你可以先静下来听梅莱先生把话说完吗？”

狱卒虽然不满，也只能应允。

“我正打算放弃喝水的时候，想起绝望长椅旁边有个帮浦。”

“绝望长椅？那是什么？”

基于好奇跟来凑热闹的修娜希恩回答小红帽说：

“那是位在东区废墟里的长椅。那座废墟原本是出租公寓，前前后后有三名房客自杀后，就再也没有人敢靠近了。”

狱卒皱眉看着正用双手把玩大蜘蛛的修娜希恩。小红帽接着问：“梅莱先生，你去了那里吗？”

“对。我还以为那里没有半个人，没想到居然有一对年轻情侣。男人披着黑色的斗篷，看不到脸。女人长得非常标致，好像刚洗过澡，头发还是湿的。我问他们：『我可以喝水吗？』男人回答：『可以。』于是我用手接从帮浦打上来的水喝，喝完马上就走了。当时我还看了绝望长椅旁边的时钟，指着三点。昨天月光很亮，绝对不会看错。后来我在那一带到处闲晃……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草丛里睡着了。”

“只要找到那对情侣，不就可以证明梅莱先生的清白吗？”

事情似乎比想像中简单。狱牢嗤之以鼻地折起那张纸。

“我们早就找过了，可是到处都找不到那两个人。再说了，哪有情侣会在半夜三点幽会？肯定是他胡说八道！”

哐当！纪辛爷爷勃然大怒地转动摇杆。

“别忘了你现在说过的话，你这个怠忽职守的官差！梅莱，我们一定会洗刷你的冤屈。”

为何对仆人的不肖子如此在乎……这时，小红帽终于看懂了。

梅莱长得不像父亲特洛伊，倒是与纪辛爷爷长得一模一样。

4

“特洛伊先生，我想请教你一件事。”

为了找到那对情侣做证，前往东区的路上，小红帽压低声音不让其他人听见，小声地问特洛伊。

“梅莱先生真的是你儿子吗？他其实是纪辛爷爷的儿子吧？”

“怎么可能！”

特洛伊大吃一惊地否认。

“梅莱是二十年前我和妻子生的。妻子在五年后得了肺炎死了。再说了，宰相和梅莱的年纪也差太多了。”

梅莱生于二十年前的话，当时纪辛爷爷六十二岁。虽然不是不可能生小孩，但确实有点勉强。

“可是梅莱先生和纪辛爷爷长得好像。”

“只是巧合吧。小红帽，这件事与本次的命案有关吗？”

被一本正经的人以一本正经的语气这样问，小红帽无言以对。

“抱歉。”

小红帽闭上嘴巴，不再追问。

走了大约十五分钟，抵达东区时，刚好碰上一阵混乱。许多看热闹的民众聚在发生火灾的房子前。

“那不是史木斯的家吗？”

卡锵叽叽、卡锵叽叽……纪辛爷爷加快轮椅的速度，靠近那栋房屋。前面是史木斯满身煤灰的身影。他顶着乱七八糟的马桶盖头，正拼命从烧毁的屋子残骸里搬出打铁的工具、做到一半的金属板等器物。

“喂，史木斯。”

“啊！不、不好意思，宰相。”

史木斯看到他们，跑到纪辛爷爷脚边跪下，无地自容地打了自己一巴掌。

“昨天我去城里借盔甲，回家后想说再工作一下，就生了火。”

最近，邻国在打古腾修拉夫王国主意的传言甚嚣尘上。为了巩固国防，纪辛爷爷委托铁匠史木斯复制盔甲。那副盔甲放在古腾修拉夫城一楼的“谒见厅”里，昨天晚宴结束后，史木斯就去城里把盔甲搬回家。小红帽总算明白史木斯拖着拖车去大宅，和他们提到城堡钥匙的原因了。

“问题是我昨晚喝了酒，不小心打起盹来，觉得怎么好热的时候，周围已经是一片火海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

“喂，史木斯！”

看热闹的人群中，有个秃头男子大声咆哮。

“昨晚我们要灭火，你为什么拒绝？”

“对呀，我把家里所有的锅碗瓢盆都拿来装水了。”

胖女人也跟着叫嚣。斥骂史木斯的声音此起彼落，眼看局面就要无法收拾。

“吵死了！”

修娜希恩响彻云霄的声音撕裂空气。围观群众一下子安静下来，修娜希恩瞪着史木斯说：

“这是怎么回事？史木斯。你干嘛不接受大家的帮忙？”

史木斯支吾其词：

“因为……是我引起的火灾，必须由我负责扑灭。别看我这样，我也是有责任感的人。”

“开什么玩笑，我家有五个年纪还小的孩子喔！万一火势延烧，你打算怎么负责！”

刚才的胖女人破口大骂，还把鞋子扔过来。此举点燃了导火线，砖块的碎片及树枝从四面八方飞来，围观群众再度激动起来。

“真受不了，这个国家爱闹事的人还真多。”

这次不晓得从哪里传来风凉话，所有人同时转身怒视那个人。

“可惜小生对恋爱以外的喧嚣不感兴趣。”

有个咖啡色头发，五官长得格外端正的男人像个陀螺似地转圈走来。

白衬衫没扣扣子，左边胸前的口袋插着红玫瑰，手里捧着金属圆盘和绳索。绿色的吊带裤、白皮鞋擦得闪闪发光，几乎可以当镜子用，系在腰际的皮带别着腰包，装满铁锤及锯子等工具。

“纳普！”

史木斯叫道。小红帽想起来了，那人是正与古利洁交往，来自义大利的花花公子。

“史木斯先生，我拿来了，请稍等一下。”

纳普抱着圆盘，轻松地爬上烧毁房子附近的行道树。然后用铁链将圆盘固定在没烧到的粗壮树枝上，再从侧面穿过绳索，让绳索两端垂在地上。

“这是滑轮。将其中一头绑在烧毁而崩塌的柱子上。就像邱比特用命运的红线连起牧羊青年与挤奶女孩那样。”

这男人说的每句话都好做作。真受不了，小红帽在心里翻着白眼。

史木斯抓住从滑轮垂到地上的绳索一头，走进烧毁的房子，绑在特别巨大、已经烧得面目全非的柱子上。因为从城里带回来的盔甲就压在底下。

“来吧，大家一起抓住绳子的另一端，用力拉。别发呆了，如今正是发挥爱的力量的时刻。所有人一起，握住绳子。”

花花公子在树上催促小红帽等人。坐在轮椅上的纪辛爷爷就算了，小红帽、修娜希恩、特洛伊、以及围观群众都反射性地听令拿起绳子。

“配合我的吆喝声用力拉喔！来吧，amore（义大利文“爱”的意思）！amore！”

纳普抽出胸前的红玫瑰，挥舞着带头吆喝。虽然觉得这吆喝声实在愚不可及，但小红帽仍拼命地用力拉。

“定滑轮的原理是这样的，如果绳子从两端垂直下降，单纯对绳子施力的话，两个方向的受力会互相抵销。可是如果绳子不是垂直，就需要稍微大一点的力量。所以各位就算觉得有点吃力也要加油喔！”

纳普说了一大串滑轮原理后，又开始“amore、amore”地吆喝。不一会儿，终于拉起粗壮的柱子，史木斯拖出底下的盔甲。

“可以了！”

听到史木斯的声音，所有人同时放掉绳子。粗壮的柱子“咚！”地一声又倒回满地瓦砾上。

“宰相，如你所见，盔甲平安无事。”

“是吗？那就好。”

纪辛爷爷看着史木斯问道：“昨晚这场大火几点发生？”

“两点半过后吧。”

“我记得绝望长椅就在这附近。”

“是的，走路过去只要三分钟。”

差点被火灾打乱步调，一行人来到东区，其实是为了寻找梅莱没有杀人的人证。史木斯的家距离绝望长椅的废墟不到三十公尺。

“请问各位，昨晚有人去过废墟吗？应该有一对情侣出现在绝望长椅那边。”

小红帽问围观群众。

“谁会三更半夜去那种传说中闹鬼的地方啊？”

“对呀对呀。更何况附近都发生火灾了，还在那么近的地方幽会，怎么想都太没有常识了。”

“说的也是……”

特洛伊忧心忡忡地看着小红帽。小红帽又问围观群众：

“发生火灾时，这一带的居民都聚集在这里吗？”

“嗯？应该不是所有人吧，毕竟也有人睡死了，没察觉到。”

“我老公就是这种人喔。鼾声如雷，睡得可香了。”

“这么说来，那家伙就没出现，现在也没见到人。”

围观群众中一个脸红通通的人东张西望地说。

“那家伙是指？”

那人“哼！”地笑着回答：

“史木斯的弟弟，变态雕刻家布鲁克希。”

＊

布鲁克希家就在史木斯家的正后方。拍打玄关门，布鲁克希打着哈欠出来应门。跟昨天不一样，他身上穿着皱巴巴的直条纹衣服，引以为傲的小胡子也没修整。

“哈……这不是宰相吗？还有其他人。你们怎么都来了？有什么事吗？”

“梅莱因为杀人罪嫌被捕了。”

纪辛爷爷告诉他事发经过。

“──所以我们在找那对目击证人情侣，布鲁克希，你有什么头绪吗？”

布鲁克希睡眼惺忪地听完他的叙述后回答：“没有。”

纪辛爷爷狐疑地盯着他。

“我们可以进去吗？”

“啊，呃……当然……请进。”

他大概是无法拒绝宰相的要求。

布鲁克希家里很宽敞，拆掉隔间墙，只有一个大房间。进门右侧的墙边是兼做餐桌使用的流理台，和只有一床薄被和廉价枕头的床，除此之外都是雕刻的空间。有四尊制作到一半的裸体雕像，墙边有个装满黑色液体的大浴缸。应该不是拿来洗澡用，但那个液体是什么？

“布鲁克希先生，你昨晚从大宅回来就立刻就寝吗？”

“嗯……对呀。”

布鲁克希边打哈欠边回答小红帽的问题。

“我一躺到床上就睡着了，直到刚才大家来找我，睡得可熟了。”

“也就是说，你不知道史木斯先生家失火吗？”

“什么？”

布鲁克希发出错愕的惊叫声，冲向后面的侧门，一把推开。

“妈呀，真的耶。连我家侧门的木板都烧焦了。”

小红帽也从后门往外看。

小小的后院里陈列着十来尊裸女雕像。雕像间有条石子路，低矮的围墙设有一扇如今已烧焦的木门。化为灰烬的史木斯家看起来怵目惊心。

“就在你家正后方，而且是亲哥哥的家都烧掉了，你居然还睡得着！”

修娜希恩说道，擅自把玩流理台上的咖啡色物品。

“最近我的酒量变得好差。喂，不要乱动！”

“这是什么？”

“黏土啊，用来为石膏塑形。”

小红帽的视线不经意地落在脚边，有块黑色的物体。她蹲下捡起来一看，是木炭碎片。从沾在指尖的污渍判断，应该是最近才烧过的木炭。

仔细看，地板上还有煤灰。

好奇怪啊……

“喂，搞什么鬼。这不是棺材吗？我还以为是床板。”

这次换纪辛爷爷掀开床单，露出黑色的棺材。

“你躺在这么硬的东西上面居然睡得着。”

“这是认识的葬仪社给我的，刚好可以装东西。宰相，可以不要乱掀吗？”

“浴缸里的黑色液体又是什么？”

修娜希恩又发问了。

“难不成也是你的作品？”

“这是用来研磨石材的特殊液体啦。够了吧，你们不要随便乱动！”

“有什么关系嘛……啊！”

噗通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掉进水里。

“哎呀！惨了！救命啊！救命啊！”

“又怎样了？”

“我心爱的小蜘蛛掉进去了。哇啊啊，怎么办？怎么办？”

修娜希恩方寸大乱地在水里乱捞，溅起黑色的水花。接着，有把木杓从她旁边伸进去，耳边传来木杓“哐！”地撞到硬物的声响时，蜘蛛被捞起来了。

“小心点。”

仆人特洛伊说。

“啊，谢天谢天。对不起啊，小蜘蛛。”

“闹够了没！”

布鲁克希气炸了。

“你们可以不要擅自在别人家翻箱倒柜吗……总之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是现在才知道史木斯大哥窑里还升着火就睡着了。”

质问只能趁现在了，小红帽心想。

“布鲁克希先生，你怎么知道史木斯先生窑里还升着火就睡着了？”

“咦？”

布鲁克希有一瞬间露出退缩的模样，但随即“呵呵”笑道：

“我大哥可是铁匠喔，铁匠家失火，任谁都会觉得是窑里的火没有弄熄吧？”

“这里有木炭的碎片，不仅如此，地板上都是灰喔。据我观察，府上的厨房没有用火的痕迹，所以这一定是昨晚火灾的灰。”

“这是什么意思？小红帽。”

纪辛爷爷问小红帽。

“我猜史木斯先生家失火时，其实有一段时间后门是开着。”

“才没有。”布鲁克希立刻否认：“我刚才说过了，我回来就马上躺平睡着了。”

“可是，你身上的衣服不是昨晚那件。”

“呃？这是，那个……”

“就像是刻意换掉沾到煤灰的衣服。”

“……”

“布鲁克希！”

纪辛爷爷的怒吼让布鲁克希吓了一跳，四双眼睛全都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布鲁克希像是被一群蛇包围的小老鼠，以怯生生的眼神轮流打量其他人，额头出油冒汗。

“我……我投降……”没多久，布鲁克希小声地说。“昨晚我从宰相家回来，确实马上睡着了。不料半夜却被大哥『帮帮我！』的声音吵醒。”

布鲁克希边回想边面向侧门说道。

“一打开门，大哥就站在门口，身后是起火燃烧的房子。『我升完火就睡着了』……大哥先告诉我火灾起因，接着又说：『现在大批看到失火的人都围在我家前面，可是如果让他们进屋救火，一定会被发现。』”

“发现什么？”

“皇家铠甲……”

“你说什么！”

纪辛爷爷险些从轮椅上摔下来。

皇家铠甲──那是前任国王的铠甲，上头装饰着无数宝石。也是这个国家的国宝，严禁带出古腾修拉夫城。

“大哥昨天去谒见厅取盔甲时，因为国王宝座上的铠甲实在太美了，看得他鬼迷心窍，忍不住用拖车载回家。大哥交代我：『我在前面挡住居民，你趁这段时间把铠甲搬到你家藏起来。』他不等我答应就跑走了。我冲进大哥家的熊熊烈火中，一眼就找到皇家铠甲。因为实在太重了，来回三趟才总算全部搬出来……”

“铠甲现在在哪里？”

“就在这里吧。”

站在浴缸旁的特洛伊抢先布鲁克希回答。

“刚才我感觉木杓碰到了坚硬的金属。”

特洛伊卷起袖子，双手伸入黑水中，不一会儿便拉出一副装饰着宝石，看上去美丽不可方物的铠甲。布鲁克希看到铠甲的身体部分，露出随时都要哭出来的表情。

5

通往古腾修拉夫城的林中小径上，小鸟的叫声悦耳动听，从枝叶间洒下来的阳光很舒服，但一行人之间弥漫着彷佛期待已久的蛋糕不小心烤焦的尴尬氛围。

“真是的！真是一对目无法纪的兄弟。”

卡锵叽叽、卡锵叽叽……纪辛爷爷操控着轮椅走在最前面，显然余怒未消。史木斯和布鲁克希跟在轮椅后面，手里捧着皇家铠甲。史木斯搬运头盔和上半身，布鲁克希则负责搬运下半身。

“现在根本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嘛，我们得快点找到那对情侣才行。”

修娜希恩对特洛伊抱怨。

“可是，皇家铠甲是国宝，必须赶快放回城堡。”

“你也太固执了，那也不用这么多人浩浩荡荡一起去啊。对了，派你去找那对情侣不就好了？”

修娜希恩转身对小红帽说。

“可是这边或许有什么线索，村民应该会帮忙找出那对情侣。”

离开东区时，纪辛爷爷以宰相之名直接对村民下动员令，要他们找出三点左右见到梅莱的情侣。另一方面，小红帽无论如何都想参观城堡。

古腾修拉夫城庄严的铁门出现眼前，纪辛爷爷在铁门前停下轮椅，火速掏出刚才从史木斯手中拿回来的钥匙。

“宰相，钥匙给我。”

布鲁克希以惊人的速度把铠甲放在脚边，伸手拿取。居然把重要的铠甲放在地上……小红帽还来不及惊讶，布鲁克希已经把纪辛爷爷给他的钥匙插进钥匙孔，转了一圈。咔嚓。门内响起开锁的声音。

布鲁克希把钥匙放进口袋，推开门，抱起铠甲，一马当先走进去。

咦──？看到布鲁克希的举动，小红帽的脑海浮现一个危险的假设。

里面很暗，特洛伊拿出火柴，点亮墙壁各处的烛台。石板走廊的正前方有一扇大门，左右两边各有一扇小门。特洛伊打开正前方的门。

是谒见厅。红地毯一路延伸到国王宝座，两旁陈列着与在史木斯付之一炬的家里发现的盔甲相同造型的盔甲。

“快点放回去！”

在纪辛爷爷的催促下，史木斯与布鲁克希小跑步地奔向国王的宝座，将镶满宝石的铠甲放在宝座上。

“听好了，这次饶你们一命，千万不可以再把铠甲带出城外！”

“真的非常抱歉，我再也不敢了。”

史木斯深深低头致歉，头低得不能再低。

“回去找证人吧。”

“等一下。”

小红帽见机不可失。

“既然都进城了，我想一睹欧若拉公主的睡姿再走。”

唐突的要求令在场所有人困惑不已，只是没想到居然有人跟着附和。

“说的也是。”布鲁克希说。“今天刚好是确认欧若拉公主是否平安无恙的日子，不是吗？”

“是没错啦……好吧，那就顺道看一眼。这是东塔的钥匙，你们去就好。”

纪辛爷爷把手绕到脖子后面，解开项炼，上头有一把小巧的钥匙。布鲁克希接过钥匙，走出谒见厅，从左侧的门走进东塔。

布鲁克希开门走进去，身后依序是小红帽、特洛伊、修娜希恩。史木斯有如泄了气的皮球，说要和坐轮椅的纪辛爷爷留在下面等。

爬上回旋楼梯，走到顶楼的房间前，布鲁克希立刻从口袋拿出刚才的钥匙开锁。塔的钥匙和房间的钥匙似乎是同一把。

打开门，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房间正中央的黄金织布机。

昨天已经听过修娜希恩的歌，但实际看到的织布机比小红帽想像的更华丽也更坚固。

房里还有两张用木头制成，摆在墙边附有白色扶手的椅子，旁边有一张很可爱的床，蕾丝帐幔底下是看起来很柔软的绸缎棉被……

“咦？”

特洛伊惊讶得差点跳起来。

“这、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床上没有人。特洛伊掀开棉被，床单一丝皱褶也没有，看不出有人睡过的痕迹……与其这么说，更像是前一刻才换上新的床单。

“欧若拉公主！欧若拉公主！”

“真是的，今天也发生太多事了吧！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在布鲁克希与修娜希恩情绪随时要爆发的气氛下，小红帽格外冷静，先检查欧若拉公主的床。

枕头的金丝刺绣绽线了，小红帽好像在哪里看过那种金线。

接着，小红帽走向窗户，那是除了他们刚才进来的门以外，唯一的出入口。

木头窗框高度及腰，大小足以让一人钻过。相较于城堡的老旧，窗框的木材还很新，铰链也没有生锈。窗户并未上锁，轻轻一推就开了。小红帽探出头，小心不要掉下去地看着下面。

离地约四十公尺，一般人无法进出，但是外墙的石缝有可以让手指或脚尖扣住的凹槽，所以倘若是懂得攀岩的人，倒也不是爬不上来。

紧接着，小红帽往上看：之前大概安装了悬挂式的照明设备，有一根铁棍从窗户正上方的墙壁突出来。

小红帽回到房间里，从在一旁看着她搜寻线索的布鲁克希、修娜希恩、特洛伊面前走过，走向黄金织布机。小心翼翼地拿起纺锤检查，发现手动的部分可以轻松地拆下来。侧面有个凹陷处，很像刚才在火灾现场看到的圆盘。

“完美的舞台，相关要素一应俱全。”

盯着织布机看的修娜希恩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半晌后反问：

“难不成你已经知道欧若拉公主在哪里了？”

“嗯。”

小红帽十分笃定，三人脸上都浮现惊愕的表情。但真正令他们大吃一惊的其实是小红帽的下一句话。

“不只公主，我也知道梅莱先生半夜看到的那对情侣人在什么地方了。”

小红帽走出房间，下楼。

“等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其他人连忙跟上来。

小红帽没有回答，迳自走到史木斯面前，站定。

“史木斯先生，昨天的晚宴结束后，你拖着拖车从纪辛爷爷的大宅来到这栋城堡对吧？”

“对、对呀，我不是说过了吗？”史木斯一脸不懂地回答。

“你把拖车停在哪里？应该不是城堡里吧？”

“怎么可能。车轮都是泥巴。自己家就算了，我哪敢把都是泥巴的拖车拖进城堡啊。我停在这里。”

史木斯走出城堡，带小红帽走到东塔底下。车轮确实残留泥土的痕迹。小红帽抬头看，可以看见刚才的窗户和突出的铁棍──果然没错，小红帽不由得流露笑意。

卡锵叽叽、卡锵叽叽……轮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小红帽，可以请你说明一下吗？”

纪辛爷爷说。修娜希恩、特洛伊、布鲁克希都站在他背后，小红帽轮流观察他们的表情。

“这个国家有好多人心里藏着秘密啊。这些秘密盘根错节、相互纠缠，交织成重重谜团。不过不用担心，沉睡森林的秘密已经全部解开了。”

小红帽说道。

“我有个请求。布鲁克希先生、特洛伊先生，可以请你们去把古利洁小姐和木工纳普先生带来这里吗？”

“我和特洛伊吗？”

“好的。”

“史木斯先生，可以请你和我一起去东塔顶楼的房间吗？”

6

二十分钟后，布鲁克希与特洛伊将古利洁与纳普带到一行人等待的城门前。在那里等着他们出现的除了小红帽以外，只有纪辛爷爷及修娜希恩，不见史木斯的身影。

“哎呀，各位。大家好呀，听说欧若拉公主失踪了。”

纳普随兴地举起手，古利洁在一旁低头不语。

小红帽迎接他们的到来，语带调侃地说：

“请容我向各位介绍，这是第一组有秘密的男女主角。”

纳普摊开双手问：“什么意思？”

“纳普先生、古利洁小姐，你们对欧若拉公主失踪一事知道些什么吗？”

“不知道，但既然是美丽的公主，就算睡着，应该也会吸引许多慕名而来的人吧。”

不愧是花花公子，真是伶牙俐齿，四两拨千斤地带过，表情文风不动。反而是古利洁坐立难安。

“我刚才在东塔顶楼的房间里发现了这个。”

小红帽拿出玫瑰花的花瓣，她说在东塔顶楼的房间发现是骗人的，其实是在森林里捡到的玫瑰花。但是花花公子纳普的脸色变了，这可没有逃过小红帽的法眼。

“纳普先生，你对古利洁说过『我为你做了很华丽的床』对吧？古利洁还以为那张床真是你做的，但是不尽然。那是东塔顶楼的房间里，欧若拉公主的床。”

“哈哈。”纳普回以干笑。“你的意思是，我们把公主殿下搬开，在她床上翻云覆雨吗？真是好主意，但城堡的出入口不是锁上了吗？”

“城堡和通向东塔的门都锁上了，但你身为木工，根本不需要从那里进出，只要沿着墙壁爬上去就好了。”

小红帽说到这里，带一行人走到东塔正下方，指着欧若拉公主位于四十公尺上方的房间窗户。

“石头外墙有可以踩脚的凹槽，如果是你，应该可以利用那些凹槽爬上去。想必你来到这国家后，就对欧若拉公主的传说充满兴趣，趁着不会被人看见的时间爬上去，闯入公主的房间。房间的窗户明明已经好几十年没有打开，感觉却很新呢。大概是你闯入时破坏了原本的窗户，再换上新的。”

“你有证据吗？”

“我刚才请史木斯先生检查过那个房间的铰链了，证明是他做给你的没错。”

刚才小红帽带史木斯去东塔顶楼的房间就是为了请他确认。

纳普脸上仍挂着老神在在的笑容，为了不让他有机会辩驳，小红帽接着说：

“你看到欧若拉公主那张豪华的床，立刻想到要带别的女人来。没多久，你就爱上古利洁。二位昨晚大概在那个房间里度过愉快的春宵吧？今天早上，古利洁的头发还沾着欧若拉公主枕畔绽线的金色线头。”

古利洁惊慌失措地摸了摸头发，纳普朗声大笑。

“好吧，我承认我爱上古利洁，也承认窗框的铰链是我换的。可是啊，如果只有我一个人，还有办法沿着墙壁爬上去，但是她要怎么上去？我可做不出要女孩子爬墙这种事，而我也不可能背她上去。”

“但你还是想到了让古利洁小姐进入东塔顶楼房间的方法，而且工程浩大。”

小红帽仰望窗户，朝上面喊：“史木斯先生，可以了！”

史木斯打开窗户，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闪烁金色光芒的圆形物体。

“那个是……传说中的织布机？”

纪辛爷爷认出那个物体。史木斯把转动织布机的把手拆下来，把中间的洞挂在从墙壁突出去的铁棍上。他回到房间，拿来一条绳子，将绳子缠在把手侧面的凹槽上，分别把房里两张附有白色扶手的椅子绑在绳索两端，再把两张椅子垂挂到窗外。

其中一张椅子载着石头。

“这是利用织布机制成的滑轮。你先进入房间，做好这个机关，像这样在其中一张椅子放上重物。用你挂在腰间的铁锤或锯子就够了。”

载着石头的椅子慢慢地降到正在说明的小红帽面前。想当然耳，另一张椅子则缓缓上升，停在窗口附近。

“在下面等待的古利洁小姐移开重物，自己坐上去。你在上面确定她坐好后，在另一张椅子放上与古利洁小姐差不多重的东西。这么一来，就能把古利洁小姐拉上去。只要利用另一边的重量，应该很轻松就能拉上去。”

“请等一下。”

修娜希恩插嘴。

“那个房间并没有与古利洁差不多重的东西。除了织布机剩下的部分，其余就是那张床。但要是把床放下去，就无法达成原本的目的了。”

“还有一样东西啊。”小红帽竖起食指。

“与十六岁的古利洁小姐一样重的物体，那就是──年纪一样大的女孩子。”

“怎么可能……！”

不只修娜希恩，纪辛爷爷也脸色大变。小红帽点点头说：

“纳普先生让欧若拉公主坐在另一张椅子上，借此把古利洁小姐拉上去。”

史木斯从高塔上把比刚才稍微大一点的石头放在空椅子上。只见地上的椅子缓缓上升，停在高塔窗口的位置。

确认滑轮如实操作后，小红帽大喊：“史木斯先生，可以了，你可以下来了。”

“一百年之间，无论发生什么事，欧若拉公主都不会醒来，这是举国皆知的事。而且第八位女巫给她的祝福是『一辈子都不受野兽伤害』。所以即使在森林里待上一整夜，女巫的祝福也能保护她不会遇到任何危险。”

“对不起！”

古利洁哭倒在地。

“我无论如何都想接受纳普先生的邀请。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对我这么好，听到他为我做了很华丽的床，我忍不住就……”

小红帽内心有个声音在说，也不是不能体会她的心情。

“这件事到此为止。”

纪辛爷爷原谅了古利洁。

“欧若拉公主到底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

“是的。我们今天早上从窗口往下看时，发现欧若拉公主不见了。为了找公主，我们赶紧下去。”

纳普先顺着墙壁攀下塔底，从森林里捡来许多重量加起来与古利洁差不多重的石头，放在原本该让欧若拉公主坐的椅子上。准备好后，纳普再爬到塔上，让古利洁坐在窗外那张椅子上，比照半夜将古利洁拉上去的方法，利用古利洁的体重把载着石头的椅子拉上去，同时让古利洁慢慢降下来。等古利洁回到地面，纳普再丢下那些石头，回收椅子、绳索、织布机的零件，自己再下塔──这么一来就能不留下任何证据，两人都顺利下塔。

“会不会是有什么差错，导致公主忽然醒来，走进森林里……我们原本是这么想的，可是到处都找不到公主，随着天色愈来愈亮，我必须回大宅准备早餐，于是我们发誓保守这个秘密，就此别过。”

古利洁盯着自己的脚尖，泪流满面地说。纪辛爷爷一脸无奈地看着古利洁。

“欧若拉公主到底上哪儿去了？”他只能重复刚才说过的话。

这时，史木斯下了塔，从城门走来。

“各位，第二位有秘密的主角登场了。”

小红帽说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从古利洁移到他身上。

“史木斯先生，你昨晚把拖车停在这里对吧？”

“对呀。我把拖车的货斗靠墙停好。”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大概十一点十分离开大宅，所以应该是十一点三十分左右吧。”

“古利洁小姐，你和纳普先生约见面的时间是几点？”

“十一点二十分，我们约好在这里见面。纳普先爬上去，放椅子下来的时间约莫是十一点三十分……咦？”

古利洁说着说着，似乎意识过来了。

“没错。史木斯先生把拖车停在这里的时候正好是纳普先生拼命把你拉上去的时间。”

古利洁大惊失色，与史木斯面面相觑。她昨晚回房时，史木斯还没提到盔甲的事，所以她不知道史木斯半夜会来城堡。另外，即使月光再亮，这里是背光处，还是很暗。导致纳普和古利洁这对情侣与史木斯都没注意到对方的存在。

“欧若拉公主坐的椅子就在史木斯先生也没有留意到的情况下，落在拖车货斗上，可能撞到什么东西，使欧若拉公主从椅子上掉进货斗。”

一行人的脑海中都浮现出小红帽描述的画面。

“在那之后，史木斯先生开门，从谒见厅拿出盔甲和皇家铠甲。请问你把那两样东西放在拖车的哪里？”

“靠近把手的地方。”

“你查看过货斗后面吗？”

“没有。我一心只想快点离开，以免被人发现我偷走皇家铠甲，所以我立刻盖了一块布，罩住整个货斗。”

留下绑着绳索的空椅子，史木斯就这么拖着被布盖住的欧若拉公主的拖车回家了。

“回家后，你也没有检查货斗吗？”

特洛伊质问道，史木斯一脸呆滞地回想昨晚的事。

“我只掀开布的前端，卸下盔甲……布的后端一直盖着……不对，难不成……欧若拉公主还在那块布底下！”

史木斯大概平常就没有养成整理的习惯，货斗装满了破铜烂铁。

“史木斯先生，之后，你窑里还升着火，不小心睡着了对吧？”

“对呀。直到两点半过后，听见发现失火的邻居来敲门的声音才醒来。”

“当时周围应该已是一片火海了，没有烧到货斗吗？”

“烧得可厉害了。我还担心再烧下去，铠甲就完蛋了。”

“但要是请前来你家的人救火，被他们发现铠甲就糟糕了。所以你从后门偷溜出去，摇醒弟弟，拜托他搬铠甲，然后再回到屋子前，拒绝邻居救火的好意，借此争取时间。”

“啊……”

史木斯抱着头跪在地上。

“欧若拉公主烧死了吗？都是我的错……”

“并没有。”

小红帽出言否定。

“第七位女巫给欧若拉公主的祝福是『一辈子都不受火烧之灾』喔。”

“对了，是有这回事。”

纪辛爷爷一拳捶在掌心里。

“衣服可能烧掉了，但就算置身于地狱的业火中，公主应该连一寸烧伤都没有。”

“问题是……满地疮痍中并没有看到欧若拉公主。对吧，纳普。”

“对呀。”

做作的纳普回答，史木斯又陷入绝望。小红帽看了所有人一圈宣布：

“终于轮到第三位有秘密的主角登场了。”然后转身直呼其名：“布鲁克希先生。”

所有人的视线都射向由始至终像具人偶、一声不吭的布鲁克希身上。

“史木斯先生跑到大门口安抚居民后，你进入火势猛烈的史木斯先生家。你是不是在那里看到了躺在燃烧货斗上的欧若拉公主？”

“你说什么……”

布鲁克希佯装不知，眼睛却眨个不停。

“她的衣服烧掉大半，露出受到魔法保护的神圣肌肤。对于这辈子都在制作裸女雕像的你而言，再也没有比她更完美的模特儿了。所以你想都没想就从大火中救出公主，带回自己家。”

“简直胡说八道，你又没有证据。”

“你说『来回三趟』才把铠甲从大哥家里搬出来，对吧？”

“对啊，我是说过。”

“将铠甲运来这里时，史木斯先生扛头盔和上半身，你扛下半身。也就是说，如果只是要搬运铠甲，应该两趟就搬完了……若非有欧若拉公主，请问多的那一趟是搬了什么？”

“呃……这个嘛……”

布鲁克希哑口无言，频频拨弄自己的小胡子。

“回答不出来吗？布鲁克希。”

纪辛爷爷大发雷霆，布鲁克希或许是铁了心不答，望向一旁的大树，继续装傻。

“没关系，我帮你说好了。你回到家，迫不及待地就想为欧若拉公主雕刻，所以想先洗净欧若拉公主身上的灰渍。没想到离史木斯先生家最近的水井围了许多前来灭火的人，无法靠近，于是你就想到有处人烟罕至的水源……”

“绝望长椅旁的帮浦！”

哐当！纪辛爷爷敲了轮椅的摇杆一下。

“梅莱昨晚遇到的情侣莫非是……”

“没错，就是布鲁克希先生与欧若拉公主。”

所有人开始躁动起来，布鲁克希终于无地自容地转过身去，背对小红帽。

“布鲁克希先生本来打算完成欧若拉公主的雕像后，再偷偷把她送回东塔顶楼的房间，因此需要城堡与东塔的钥匙。你正为此伤透脑筋时，机会从天而降。”

必须把大哥偷出来的皇家铠甲放回城堡──

所以纪辛爷爷拿出城门的钥匙时，布鲁克希率先接过。

“不仅如此，我说我想见欧若拉公主一面的时候，先赞成的也是布鲁克希先生，因为这么一来就能拿到东塔的钥匙。刚才纪辛爷爷掏出两把钥匙时，你立刻放进口袋。”

“钥匙全都已经还给宰相了。”

布鲁克希背对着她回答。

“没错，都还给我了。”

纪辛爷爷拿出钥匙给大家看，但小红帽并未就此停住。

“如果你口袋有塑形的黏土呢？只要有那两把钥匙的模型，不就可以复制出相同的钥匙吗？”

特洛伊迅速扑向布鲁克希，翻找他的口袋。不一会儿就摸出两块咖啡色的黏土，两块黏土都压出了钥匙的形状。想必是布鲁克希家里用来为石膏塑形的黏土。

“喂，布鲁克希，别再狡辩了。欧若拉公主在哪里？”

纪辛爷爷逼问他，布鲁克希一声不吭。

真是的，你的犯罪计划为何如此粗糙呢？小红帽接着说：

“请各位回想布鲁克希先生承认自己运出皇家铠甲时的情况。虽说只是执行哥哥交办的任务，但就这么从实招来未免也太干脆。在他招供的前一刻，纪辛爷爷的目光焦点正落在用来代替床的棺材上。把皇家铠甲与欧若拉公主──哥哥的秘密与自己的秘密放在天秤上，你情急之下选择保守自己的秘密，为了让我们的注意力从黑色的棺材上移开，只好坦承自己运出皇家铠甲。”

“也就是说，欧若拉公主就在那个棺材里？”

所有人都捏了一把冷汗，布鲁克希慢条斯理地开口：

“小红帽……你真是聪慧的女孩。”

＊

在那之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前往布鲁克希家。如同小红帽的推理，欧若拉公主躺在盖着床单的棺材里，依旧睡得香甜。

纪辛爷爷一声令下，仆人们再次将欧若拉公主送回古腾修拉夫堡东塔顶楼的房间，继续再睡六十年。沉睡的公主完全不晓得自己昨晚经历了什么样的冒险。

小红帽面带微笑地看着公主。她到底作了什么梦呢？脸蛋虽然有点长，但还是很美丽……

“咦？”

跟谁有点像。

“到底是谁……”

长长的脸。就在小红帽明白公主长得像谁的时候──

“唉──？”

小红帽的脑子里又冒出一个假设。简直难以置信，可是猜想到的事如泡沫漂浮在记忆的水中，彷佛在告诉她，这个假设就是真的。

看样子，这个国家还隐藏着一个最重大的秘密。

7

炖猪肉配面包、樱桃萝卜沙拉、西洋梨……以上是小红帽迟来的午餐。

纪辛爷爷和修娜希恩与她一起围着椭圆形餐桌用餐。史木斯还在收拾失火的残局，特洛伊为了把无辜的儿子从牢里救出来，陪证人布鲁克希去法院。古利洁为大家送上午餐后，就一直待在厨房，纳普不晓得跑去哪里了。

“怎么了，小红帽，不好吃吗？”

纪辛爷爷问她。

“没有，很好吃。”

小红帽回答，但其实是在想事情，无法分神品味。

这时，有人推开餐厅的门，悄悄地探头进来。原来是纪辛爷爷的养子，满脸胡须的壮汉戈涅。他头发乱七八糟，眼睛半睁半闭。

“你这个懒惰虫，居然睡到现在！你睡觉的时候，发生了天大的事。”

纪辛爷爷火冒三丈将吃到一半的面包扔向他。戈涅一把接住，放进自己的嘴巴里，嚼得津津有味。

“梅莱真的是被冤枉的，差点就被当成犯人了。”

“咦，不是梅莱杀的吗？”

戈涅说道──果然没错，所有线索都在小红帽脑子里组合起来了。不过，时机未到。

“梅莱怎么可能杀人，小红帽洗刷了他的冤屈。无能的官差还在追查真正的凶手。”

“是嘛。”

“戈涅，你也要吃吗？”修娜希恩问他。“对你来说，这是早餐吧。”

“不用了。我刚起床，想去散步。”

门“砰！”地一声关上。看到门关上，小红帽立刻开口：

“纪辛先生。”

“什么事？”

“你最好立刻召集家臣，命他们追上戈涅，他可能会逃回隔壁的拉菲尔公国。”

“你说什么？”

纪辛爷爷笑着将樱桃萝卜送入口中。

“这个沉睡森林的国度里，藏着最大秘密的人，纪辛先生，是你吧！”

小红帽一口气说。

“快吃吧，炖猪肉很好吃喔。”

“第一次见到阶下囚的梅莱先生时，我就觉得比起特洛伊先生，他更像另一个人。”

“别说了。”

“纪辛先生，那个人就是你。”

纪辛爷爷的手停在半空中。

“我问特洛伊先生：『梅莱先生真正的父亲其实是纪辛先生吧？』他否认，说你们年纪差太多了，所以我也舍弃这个想法。然而，刚才我在布鲁克希家看到欧若拉公主的时候，又冒出了相同的感觉。欧若拉公主确实漂亮，但她的鼻子和嘴角与特洛伊先生简直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纪辛爷爷的视线始终落在叉子前端的樱桃萝卜上。修娜希恩心惊胆战地看着纪辛爷爷和小红帽。

“我心里浮现一个假设。会不会特洛伊先生长得像母亲、梅莱先生长得像爷爷呢──也就是说，会不会特洛伊先生其实是欧若拉公主的孩子，梅莱先生则是纪辛先生的孙子呢？倘若特洛伊先生与梅莱先生确实是亲子关系，就能得出特洛伊先生其实是欧若拉公主与纪辛先生的孩子。”

“什么！”

修娜希恩大声惊呼，胸口的蜘蛛受到惊吓，动来动去。

“根据传说之歌，欧若拉公主碰到织布机的纺锤沉睡以前，曾经有十个多月除了至亲以外谁也不见，那段期间会不会是为了隐瞒怀孕的事？”

“不，怎么可能，那只是传说啦。”

“自从听了修娜希恩小姐唱的歌，我就觉得很诡异。王后说『说不定在欧若拉公主生下继承王位的男婴前，国家就被别人夺下』时，国王安慰她『还有一丝希望』，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当然是希望王位虚悬的期间，有本事的人能守住这个国家，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意思！”

纪辛爷爷的解释显然说服不了小红帽。

“真的是这样吗？如果当时只有国王知道欧若拉公主诞下王子的事呢？『还有一丝希望』难道不是『后继有人』的意思吗？”

“骗人、骗人、骗人的吧。宰相，你说话啊！”

修娜希恩不知所措地看着纪辛爷爷，纪辛爷爷一脸凝重地陷入沉思。

“……真伤脑筋，小红帽，一切都被你识破了。”

片刻后，纪辛爷爷放弃挣扎，放下叉子。

“那是国王的意思。『为了以防万一，我想在欧若拉十六岁的生日前，让她诞下子嗣。只不过，让十五岁的女孩生小孩对国民实在不是良好的示范。更重要的是，王后肯定不会赞成。所以就连怀孕也是你我和欧若拉之间的秘密，一定要隐瞒到底……』”

纪辛老爷娓娓道来，彷佛要吐出心中积郁。修娜希恩张大了涂成黑色的嘴唇，闭不起来。

“没多久，时机成熟，我实现了国王的交代，成为父亲。欧若拉公主也清楚自己的使命，所以瞒过众人，秘密产子。上天或许听从了国王的请求，公主生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那孩子就是特洛伊先生吧？”

“是的。”

“特洛伊先生长大后结婚生下梅莱先生。梅莱先生是纪辛先生的孙子，也是古腾修拉夫王国的王位继承人。”

“是的……欧若拉公主六十年后才会醒来。万一公主在那之前有什么三长两短，万一特洛伊也不在了，皇家的血脉该怎么办呢？所以无论如何都要让梅莱平平安安地长大成人、娶妻生子。”

对于国王死后，承担起所有责任的宰相而言，梅莱是比自己的孙子更重要的存在。也难怪当他蒙上杀人罪嫌时，宰相会那么紧张。

“如果戈涅先生因为某种原因发现到这一点呢？他来这个国家当养子，其实是拉菲尔公国为了掠夺这个国家而送来的暗桩吧？既然如此，肯定也会同时派来该说是间谍嘛，总之是来为戈涅先生效力的人。所以当他知道王位后继有人时，进而想出把杀人罪嫁祸给那个人，假借人民之手除掉的残酷计划也不足为奇。他们杀了小混混金恩，让梅莱先生的衣服染满血，留下沾血的凶刀大概也是戈涅先生的手下干的好事。”

“我不认为那个浑浑噩噩、好逸恶劳的男人想得出这种计划。”

虽然被纪辛爷爷的秘密吓得脸色铁青，修娜希恩仍无法完全接受小红帽的推理。

“修娜希恩小姐，刚才戈涅来的时候，纪辛先生说的是『梅莱真的是被冤枉的，差点就被当成犯人了』。”

“那又怎样？”

“纪辛先生只说『犯人』，并没有说他犯了什么罪。但戈涅先生却不假思索地反问：『不是梅莱杀的吗？』──他怎么会知道罪名是杀人呢？”

修娜希恩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双眼瞪得跟满月一样大又圆。

“来人呐、快来人呐！”

纪辛爷爷命令闻言赶来的家臣去追戈涅。

“抓得到吗？”

“没问题，一定可以。”

小红帽回答，伸手拿面包。

“你真是个聪慧的女孩呀！”

纪辛爷爷叹为观止地说。

“小红帽，你愿意嫁给梅莱吗？这么一来，这个国家就能暂时过上一段太平的日子了。”

“我不要。”

撕碎的面包屑从小红帽手中掉了一桌子。

“我必须送饼干和葡萄酒去修本哈根。”

“修本哈根啊。”修娜希恩笑着说：“你去那个冷得要命的港都做什么？”

小红帽看着修娜希恩，心想告诉她这趟旅行的目的也无妨。

“我去那里想杀一个人。”

修娜希恩哑然失语，小红帽将面包送入口中。

目的地修本哈根就在眼前。

第一卷 最终章 少女啊，点燃野心的火柴

1

修本哈根一到冬天，天空就会被厚重的乌云笼罩。

阴森森、一团团灰色的云，让人联想到恶鬼的肠子，无声无息地飘着雪。没多久，雪就盖住民宅的屋顶及道路，彷佛要冻结一切。

在这样的城市一隅，有间火柴工厂。厂长名叫加尔亨，又胖又秃，总是顶着一张彷佛喝醉的红脸。加尔亨的火柴粗制滥造，只有些许火药，所以三根里仅两根点得着。

修本哈根还有一家“圣艾尔摩之火”公司，制造并贩卖品质较好的火柴。但这家公司的火柴比较贵，所以市民还是选择品质不良、但比较便宜的加尔亨制作的火柴。因此加尔亨得以过着奢侈的生活。

有个名叫爱莲的九岁少女住在加尔亨的工厂里。爱莲从小父母双亡，由远房亲戚加尔亨收养。单身的加尔亨很不喜欢小孩，对爱莲很坏。

某一年的平安夜──

“喂，你这个没用的臭小鬼！”

加尔亨涨红了一张猪脸，对爱莲大声咒骂。

“别以为整天蹲在这里就有饭吃，去卖火柴！”

加尔亨把装满火柴的篮子扔在爱莲跟前。

“昨天杂货店的约库娜老婆婆死了。老婆婆是我们的老主顾，这些剩下的原本都是该向我们批的货，卖不掉的话就亏大了。”

“突然要我去卖火柴，要去……哪里卖才好？”

“这种事不会自己想吗！”

加尔亨伸出毛茸茸的手，拎住爱莲的衣领，把她和装满火柴的篮子一起扔出工厂。爱莲的半张脸都埋进满地积雪里。

“听清楚了，全部卖完才准回来！”

加尔亨丢下这句话，“砰”地一声关上工厂的门。已经傍晚了，外头还下着雪。修本哈根是港都，从海上咻咻吹来的冷风严寒刺骨。爱莲用没戴手套的手拍掉身上的雪，即使快要冻僵，也只能提起装满火柴的篮子，步履蹒跚地往前走。

“有人要买火柴吗？”

爱莲走到人来人往的马路上，向行人兜售。

“有人要买火柴吗？”

穿着暖和大衣的男人、怀里捧着礼物的女人、看起来很幸福的一家人……没人愿意向爱莲买火柴。

“不好意思。”

爱莲鼓起勇气，拉住一位男士的灰色大衣，男人停下脚步。

“什么事？”

“请买我的火柴。”

男人用彷佛看到马粪的眼神瞪了爱莲一眼。

“快滚开，小鬼！别弄脏我的大衣。”

男人一把推开爱莲，篮子里的火柴散落在雪地上。

“听好了，这个世界才没那么简单。买你的火柴？你以为这样就能赚到钱吗？没钱的人，一辈子都只能作悲惨的梦。”

因为作梦不用钱。男人嘲笑她，朝爱莲的脸吐了口口水，扬长而去。

爱莲擦去脸上的口水，眼泪夺眶而出。冬天的修本哈根，彷佛连泪水都能直接在脸上结冰。没有人愿意为爱莲停下脚步。

不知不觉，天已经完全黑了。爱莲连发出声音的力气都没有，在万家灯火中孤独地走着。

目光不经意地停在明亮的窗口，她走近一看，暖炉升着熊熊烈火，屋子里有一棵装饰得很漂亮的圣诞树，全家人正围着餐桌吃饭。美丽的母亲、慈祥的父亲与两个穿着毛衣的孩子，看起来好幸福。餐桌上有烤全鸡和令人垂涎欲滴的蛋糕。

如果我也有爸爸妈妈，此时此刻……停止，她已经受够这种自怨自艾，也已经在心里发过无数次誓，不再自我贬低。

就在这个时候──

“送个礼物给你吧。”

冷不防，头上传来声音。爱莲扬起视线，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有个两岁左右的男孩子正缓缓从天而降。降落到爱莲的眼前时，爱莲发现男孩全身赤裸，背上长着翅膀，头上顶着金色光圈。

“你是……天使？”

“正是。今晚是平安夜，但你实在太可怜了，所以上帝派了我来。来吧，伸出右手。”

爱莲依言伸出右手──天使弹指三下，爱莲的掌心变热了。

“你用那只手摸一下火柴，边许愿边点燃你摸过的火柴，就能作你想作的梦喔。”

“我想作的梦？”

“没错。以后你摸过的火柴也都会具有相同的效果。”

天使说完，露出如花的灿笑，再次缓缓升起。

“等一下！”

爱莲想叫住对方，但天使早就不见人影，只剩湿冷的雪花不断落下。

爱莲直发抖，刚才不可思议的状况令她暂时忘记今晚其实冷得要命，她也饿得快死。如果看起来很幸福的那家人餐桌上的烤全鸡能分她一点，该有多么幸运啊？

爱莲痴心妄想地打开准备要卖的火柴盒，拿出一根火柴，点燃。

──咻！

发生了什么事呢？

爱莲坐在温暖的房里，眼前有张大餐桌，盘子里有一整只烤鸡。而且是那家人的烤鸡的两倍大，爱莲一个人根本吃不完。

饥饿战胜了不敢相信的心情，爱莲冲向那只烤鸡。

然而，爱莲扑向的却是雪地。

回过神来，四下张望，她仍置身于两边都是冰冷砖墙的巷子里。幸福洋溢的那家人正在明亮的窗户那头切蛋糕。

看着手中烧完的火柴，爱莲想起天使说的话。难道自己这双弱小的手真的蕴藏神奇的力量吗？爱莲又拿出一根火柴，这次许了另一个愿望：

一次也好，我想睡在暖和的床上。

──咻！

爱莲眼前出现一张豪华舒适的床。木头床脚看起来牢固，丝绸的床单看起来触感很好，还有软绵绵的被子。对总是躺在工厂冷硬地板上睡觉的爱莲而言，这简直是梦寐以求的安眠场所。正当她迫不及待想掀开被子的瞬间──

爱莲再度回到了下雪的巷子里，手中是烧完的火柴……

看样子，篮子里的火柴似乎全部变成了可以让人看见梦想之物的火柴。不过，美梦只限于点燃火柴的须臾之间。加尔亨生产的火柴品质太差了，点燃的时间非常短暂，而且三根就有一根点不起来。

即便如此，只要有这么多火柴，应该足够作一夜好梦。不只可以梦到温暖的暖炉、豪华的圣诞树，还能梦到在她小时候就去世的爸爸妈妈。爱莲想掏出盒子里所有的火柴。

就在这个时候，爱莲的脑海中响起一个声音。

──听好了，这个世界才没那么简单。

刚才那个推开爱莲的男人说的话。

──买你的火柴？你以为这样就能赚到钱吗？没钱的人，一辈子都只能作悲惨的梦。

一辈子都只能作悲惨的梦。

一辈子……作……悲惨的梦……

一辈子……？

“开什么玩笑！”

爱莲低声怨道。

能让人梦见心中所愿的火柴确实很神奇，可是一旦从梦中醒来，眼前就只剩下阴暗、残酷、没有希望的现实。作着自己想作的梦，这样不是很好吗？只要有了这些火柴，就可以永远作着悲惨的梦了──男人的嘲笑彷佛萦绕在她耳边，挥之不去。

──因为作梦不用钱。

被男人吐口水的羞辱彷佛又在脸颊苏醒。

爱莲胸口燃起炽热的火焰。

“既然如此，我要作梦当有钱人。”

爱莲凝视飘落在脚尖的雪花，对天发誓。

“不，不能只是作梦，醒来就消失的梦根本毫无意义。我要真正的钱！我要赚很多钱，多到所有不愿意帮我的人花上一辈子也赚不到的钱！”

钱是财富的象征，什么东西都买得到。

钱有迷人的力量，足以支配许多人。

钱是最大的希望，可以享福一生。

钱。

钱钱钱。

钱钱钱钱钱钱钱钱钱。

只要有钱，就不用再作悲惨的梦，不仅如此，什么愿望都能实现。

没错，你并不软弱。爱莲对自己说。

这种改变火柴的能力，是上天为了让我得到财富与力量所赐予我的能力！

当天深夜，紧邻火柴工厂的加尔亨家窜出火苗。除了不断飘落的雪花以外，没有人知道大火烧得猛烈的加尔亨家前，曾经有个九岁少女的身影。

2

十一岁的小女孩三步并成两步地走在森林里。

小女孩总是戴着红色的头巾，所以大家都叫她“小红帽”。小红帽右手的提篮里装着饼干和葡萄酒，还有一小束花。

母亲要她去探望生病的外婆。

原本应该直接前往外婆家，不该绕去别地方，但有只很漂亮的蝴蝶从小红帽眼前飞过。小红帽追着蝴蝶，来到花海，红色、白色、紫色、黄色……五彩缤纷的花争奇斗妍。如果收集成一束带去给外婆，外婆一定会很开心。小红帽专心地摘花，摘到忘了时间。

所以现在才急急忙忙朝外婆家赶路。

不一会儿，红色屋顶的小屋映入小红帽的眼帘。

“外婆，是我，小红帽。”

小红帽敲门，屋内传来虚弱的声音：“哦，你来啦。门开着，进来吧。”

小红帽依言开门，只见外婆躺在床上，好像在睡觉。

“哦，小红帽。来我身边，让我看看你的脸。”

“好的。”

小红帽把饼干放在桌上，靠近外婆的枕边。外婆从被子里探出来的手未免也太大了，吓了小红帽一跳。

“外婆外婆，你的手为什么这么大？”

“因为想紧紧地抱住你呀！”

外婆的声音似乎有点沙哑，就算是生病，外婆的样子也不对劲。从睡帽与棉被的缝隙里看着小红帽的眼睛似乎也比平常大。

“外婆外婆，你的眼睛为什么这么大？”

“因为想好好地看清你呀！”

这时，小红帽看见外婆藏在被子里的下半张脸。鼻子底下长满毛，还有一张血盆大口。

“外婆外婆，你的嘴巴为什么这么大？”

“那是因为……我想吃掉你呀！”

外婆掀起棉被，扑向小红帽。是大野狼！小红帽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太迟了，从头到脚整个被大野狼吞下肚。

她掉进大野狼黑漆漆的肚子里。

就在她又害怕、又伤心，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

“是小红帽吗……？”

声音离她很近。那才是小红帽认得的外婆声音。

一问之下，原来外婆感冒躺在床上休息时，听见有人敲门，以为是小红帽来了，开门一看，就被突然闯进来的大野狼整个吞进肚子里。然后大野狼乔装成外婆，等小红帽自己送上门。

“怎么办？外婆。”

“别担心。只要有一颗坚强的心，一定能绝处逢生。”

外婆在黑暗中紧紧握住小红帽不安的手，安抚她。

没多久，就听见大野狼如雷的鼾声。

在那之后又过了多久呢？

耳边传来有人开门的声音。

“这不是大野狼吗？肚子怎么圆滚滚的。”

是个男人的声音。

“救命啊！我们被大野狼吃掉了！”

小红帽呼救。

“好，等一下喔！”

猎人叔叔用剪刀剪开大野狼的肚皮，救出小红帽和外婆。

“谢谢你，猎人叔叔。”

“真的非常感谢你的救命之恩。”

小红帽和外婆向猎人叔叔道谢。猎人叔叔用憎恨的眼神低头看着大野狼。

“这家伙真是太可恶了。干脆趁它睡着的时候杀了它吧。”

猎人叔叔朝大野狼的头举起猎枪。

“等一下。”

小红帽握住枪身。

“我们确实差点被这只大野狼吃掉，可是如果因此就杀死它也太可怜了。”

猎人叔叔凝视小红帽的脸。

“好吧，那就饶它不死。可是如果这么轻易地放过它，它可能又会做坏事，所以还是要给它一点教训。”

“既然如此，就在它肚子里塞满石头吧。”

外婆提议。三个人在附近捡了很多石头，塞进大野狼的肚子里，再缝上大野狼的肚皮，把大野狼放回森林里。

“你真是个善良的好孩子啊，小红帽。”

外婆摸摸小红帽的头。

“居然救了大野狼一命，你是我的骄傲。”

小红帽最喜欢外婆了，能得到外婆的赞赏，小红帽觉得很幸福──真的、真的很幸福。

3

圣诞节一早，许多人聚集在烧成灰烬的加尔亨家前，议论纷纷。据说加尔亨在睡梦中被活活烧死了。

爱莲不知道的是，加尔亨在经营火柴工厂的同时兼放高利贷，非法赚取暴利。而且对无力还钱的人非常恶毒，受到许多人痛恨。大家都说大概是有人为了泄愤才在他家放火。

没有人怀疑爱莲，加尔亨的贪得无厌反而让爱莲幸运地摆脱了嫌疑。

“各位！”

穿着貂皮大衣，戴着单片眼镜的绅士摊开双手，大声宣布：

“我是加尔亨的法律顾问。这场火灾不幸夺走加尔亨的生命。想当然耳，他的财产与火柴工厂及庞大的债权应该由法定继承人继承，但加尔亨没有子嗣。有人认识加尔亨的亲戚吗？”

众人面面相觑，毫无头绪。爱莲怯怯地举起手来。

“我是加尔亨的亲戚，我爸妈都死了，加尔亨收留我住在火柴工厂里。”

“你吗？”绅士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有人能证明吗？”

“很遗憾地，没有……”

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也有人怀疑这个小女孩该不会是想要谋夺财产而说谎。律师束手无策地看着爱莲，点点头说：

“我知道了，我会去市公所调阅资料。”

律师只花了两天的时间就证明爱莲的身分。爱莲成为加尔亨的遗产继承人，接收火柴工厂、银行存款及庞大的债权。

“这孩子的运气怎么这么好！”

火柴工厂重新开工的那天，过去视爱莲如敝屣的工人难掩震惊地迎接一夜之间变成雇主的爱莲。

但爱莲并未因此满足。

“请问谁可以仔细地说明目前的火柴是怎么做的？”

员工们大眼瞪小眼，其中一位上了年纪的生产负责人出面向爱莲说明，语气轻蔑，认为这么小的女孩子什么都不懂。

“这种做法无法让火药牢牢地附着在火柴头吧？”

才说到一半，爱莲就指出问题，生产负责人相当惊讶。因为他也这么认为，而且已经诟病很久了。

“难怪会有点不着的火柴。”

“可、可是，加尔亨先生说，尽量节省原料，大量生产才能赚大钱……”

“这种做法根本没有考虑到客人，从今以后要质大于量。总而言之，要找出更理想的做法。”

事实上，爱莲对制作火柴一窍不通。只是三根就有一根点不着的话，良率未免太低了。她一直认为应该有更高明的做法。

爱莲还有一点不满，就是火柴太容易熄灭。这么一来，就算能靠神奇的力量作梦，梦境也会马上消失。

爱莲透过人脉找来火药专家。

“你能找到我，证明你很有眼光。”

名叫约尔蒙的人出现在爱莲面前，是个瘦得皮包骨、年过五十的男人，右脚是义肢，所以撑着拐杖，右眼则包着绷带。据说以前在军队当过炮兵，研究火药时不慎引发爆炸，右半身受重伤，被军队开除。

“嗯哼，氯酸钾、硫磺，还有磷。”

约尔蒙舔了一下火柴头说。

“原料的化学成分没有问题，大概是黏性不够。”

“黏性是指黏起来的意思吗？要怎么改善呢？”

“要用松脂。松脂具有黏性，还含有油脂，可以做出火力更稳、烧得更久的火柴。”

刚好向加尔亨借钱的人中，有人家里有一片广大的松林。爱莲要求那个人交出松林来抵债。

“饶了我吧！那是祖先留给我的松林。”

债务人向爱莲求情。

“你连利息都付不出来还好意思说？这片松林还抵不完你欠的钱。”

“可、可是……”

这时爱莲已经雇用了名叫巴德雷的秘书兼保镳。这个肌肉铮鑅、孔武有力的男人穿戴着不晓得从哪里弄来的维京铠甲与武器，轻轻一扔就把债务人伤得手脚骨折。爱莲就这样靠蛮力得到松林，稳定地供应松脂给火柴工厂，火柴的品质一口气提升不少。

接下来要解决的问题是拓展销售管道。爱莲看上香菸摊。制作许多仅附三根火柴的试用火柴盒，放在香菸摊，请老板免费送给买菸的人。爱莲的火柴很容易点燃，火力够强，燃烧时间持久，搭配灿笑的金发碧眼少女商标，不一会儿就在修本哈根变成热门商品。

事业搞得这么大，竞争对手自然不会坐视不管。“圣艾尔摩之火”的员工向修本哈根的报社投稿“烧太多『爱莲的火柴』会有危险”的文章。报导内容指出加尔亨也是死于“爱莲的火柴”。爱莲矢口否认，但报纸的影响力实在太大，才刚步上轨道的“爱莲的火柴”销量立刻一落千丈。

“怎么办？社长。”

员工纷纷向爱莲求救。对他们来说，这位少女已经是精明干练、值得追随的经营者了。

“别担心。我还有一张王牌。”

爱莲微笑着安抚他们。

“王牌？”

“把我接下来的话印成海报，贴满整座城市。一字一句都要照我说的写。”

点燃爱莲的火柴，心诚则灵。你就能度过一段梦想时光。

海报的效果立竿见影，体验过“爱莲的火柴”真实威力的人无不成为这股神奇力量的俘虏，商品大卖。工厂没日没夜地加班赶工，供给仍远远追不上需求。

随着“爱莲的火柴”评价水涨船高，“圣艾尔摩之火”的生意则愈来愈差。爱莲立刻展开并购。

“怎能让历史悠久的公司落入那黄毛丫头手中！”

食古不化的高层拒绝并购，但是薪水一再缩水的员工早已将心投向爱莲，最后甚至在公司里发动策反。于是爱莲顺利并购“圣艾尔摩之火”，独占修本哈根的火柴市场。在那个严寒的圣诞节过后的第四年，爱莲年仅十三岁就成为修本哈根名声最响亮的“卖火柴的少女”。

胜利的喜悦令爱莲沉醉，沐浴在曾经把自己看得比垃圾还不如的市民们欣羡的目光下，觉得自己“赢了”。

然而，她还不满足。

她想要更多钱。

她想要世界上任何人都渴望却得不到的巨大财富。

她想要建立一个所有人都使用她的火柴后臣服在她脚下的世界。

与其说是目标，不如说是野心。爱莲已经看到足以支配全世界的巨大财富与权力。

因此爱莲认为必须让更多人知道她的存在。心想该找谁商量时，爱莲叫来一直在背后支持她的那个男人。

“嗯哼……”

约尔蒙听完爱莲的想法，撑着拐杖，摩挲着下巴，陷入长长的思考。老实说，他对火药以外的事一窍不通。然而沉思了半晌后，他想到一个主意。

“把爱莲小姐的成功经历写成故事书如何？”

“要出书吗？”

爱莲兴奋极了。

“可是我不会写作。约尔蒙，你来写吧。”

“别开玩笑了。我已经好几十年除了化学的教科书以外没看过别的书。爱莲小姐，你不是很有钱吗？……啊，抱歉。”

“你想说什么？约尔蒙。”

“去拜托高手写吧。我听说修本哈根北边有个名叫欧登塞的地方，那里有个以写童话著名的作家。”

欧登塞这个充满梦幻情调的城市里住了很多不可思议的人。原来如此，那里或许真的有能写出动人故事、感动所有人的作家。

“那位作家叫什么名字？”

“我记得好像叫安徒生。”

这是爱莲第一次听到安徒生这个名字。

4

和森林有段距离的小山丘上，矗立着小小的教堂。

教堂的门打开，六个男人扛着棺木依序而出，后面跟着一个成年女性与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哭红了双眼，跟在扛着棺木的男人身后。平常总是戴着红色的头巾，大家都叫她“小红帽”，今天却戴着黑色头巾。

她今年十五岁了。

“对不起。”

小红帽望着男人肩膀上的棺木，喃喃低语：

“要是我能早点注意到……”

小红帽注意到外婆的异状是在一个多月前──

那天，小红帽依照惯例，送饼干和葡萄酒去给外婆。

她已经不再跟先前一样在路上逗留摘花了，经过森林时也充分提防大野狼，所以没多久就抵达外婆家。可是敲了半天门都没反应。

她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可以听见外婆的声音。

“……对呀，老头子……说的也是，那样当然能赚钱啊。大家每天都忙得灰头土脸，还被老板骂得狗血淋头。”

语气听起来好开心。

可是外公明明已经死了……小红帽握住门把，悄悄地打开门，向屋里的外婆打招呼。

“外婆，我是小红帽。我带饼干和葡萄酒来了……”

小红帽还没说完，就被眼前的光景吓了一大跳。

门窗紧闭的外婆家笼罩在温暖的橘光中，外婆整个人深深地窝在摇椅上，而外公就在外婆面前。

见鬼了……？小红帽心想，但如果是鬼，外公的脸色未免也太红润了。反而是正与外公说话的外婆满脸皱纹，万分憔悴，脸色比鬼还难看。

“就是说啊。要是喝醉了，自然无法判断酒烈不烈，这么一来不就可以卖出两倍的业绩吗？等到赚够钱，我想卖掉森林的房子，搬去海边……”

外婆到底在说什么？不管怎样，一切都太诡异了。

“外婆！”

小红帽丢下篮子，摇晃外婆的身体。细小的木棒从外婆手中滑落，光线消失了。

“咦……？怎么又是这个阴暗潮湿的房间，好不容易来到最精彩的部分。”

外婆彷佛没发现小红帽就在她面前，发出沙沙的声音，在口袋里翻找，然后心满意足地说：“找到了。”

──咻！

房间再度笼罩在橘色的光线中，外公又出现了。

“好啊，搬去海边住……不不不，我们经营旅馆好了，在那里卖掺水稀释的酒。”

看样子这个匪夷所思的现象似乎与火柴的光线有关。既然如此……

小红帽一溜烟跑向窗边，把紧闭的窗户全部打开。不管是朝南的窗户，还是面西的窗户，全都打开。太阳虽已西斜，但阳光立刻照进房里。

看到变亮的房间，小红帽不禁又大吃一惊。外婆果然比小红帽上次见到她的时候清瘦许多。脸颊凹陷，挂着黑眼圈，正要拿出新火柴的手瘦得跟铅笔没两样。不仅如此，摇椅底下满是烧完的火柴残骸。

“外婆！”

小红帽轻触外婆的肩膀，火柴从外婆手中滑落。这时外婆突然以猛兽般锐利的眼神瞪着小红帽。小红帽吓得惊声尖叫，不住后退。

“你是谁……？”

再也没有比这更悲伤、更恐怖的事了。小红帽情急之下，打算抢走外婆手中的火柴。

“住手！”

外婆的指甲划过小红帽的手。

“好痛！”

火柴掉在外婆的膝盖上。外婆捡起火柴，就要点燃。小红帽忍痛抢过火柴，外婆从摇椅上摔下去，爬过来抱住小红帽的脚。

“还给我！”

“不行！”

“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把火柴还──给──我！”

外婆披头散发，充满血丝的眼珠子暴凸，从声带里挤出声音的模样已经不是小红帽认识的外婆了。

小红帽冲出外婆家，跑回自己家，边哭边向母亲报告外婆的状况。母亲脸色大变，立刻带小红帽前往外婆家。

一路上，小红帽从母亲口中听到关于那个火柴的种种传闻。

“爱莲的火柴”是由住在遥远北方，名叫丹麦的国家里一座修本哈根城市里的少女制造的火柴，据说效能非常好。半年前在小红帽住的森林一带迅速普及，相较于这一带都用打火石点火，用火柴点火的方式方便多了，而且火柴能燃烧一分钟以上，因此立刻普及开来。除此之外，这火柴还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功能，边许愿边点燃火柴的话，就能让梦寐以求的事物出现眼前。其他人在黑暗中也能看见那个人“梦寐以求的光景”。

起初森林里的人都觉得很稀奇，跃跃欲试，但没多久就发现会令人成瘾。例如有个伐木大叔想再见死去的妻子一面，整天关在家里不断地点火柴，笑得一脸痴呆，饭也不吃，最后饿死了。

根据消息比较灵通的人所述，修本哈根及其周边的城市也有很多人陷入类似的状况，形成不少问题。却没有任何城市限制贩售这款方便的火柴，结果就是活在梦里的人不断购买，让“爱莲的火柴”益发热卖。

小红帽从小就是爱作梦的小女孩。母亲担心她如果知道有这种火柴会沉浸在白日梦里，所以一直瞒着小红帽。

再次抵达外婆家一看，外婆躺在床上。

“老头子，老头子……”

外婆莫名其妙摆动手脚的模样简直就像濒死的蟑螂，小红帽一天之中受到两次打击。

“没想到外婆居然中了火柴的毒。”

母亲后悔莫及，但已经无计可施。

母亲拜托男性友人将外婆抬到小红帽家，就近照顾。外婆不吃不喝，有如说梦话似地直喊着“火柴、火柴”整整五天，接着在前天去世。

送葬队伍没多久就走到远离森林的墓地。那里已经挖好新的墓穴，男人们慢慢地将棺木放进洞里。

“请与死者进行最后的道别。”

母亲含泪说道。小红帽将手中的花束放在棺木上。

外婆，请你安息……

小红帽闭上双眼，外婆温柔的脸浮现眼前，教她唱歌跳舞的人是外婆，赞美她做的花束很漂亮的人也是外婆。睡不着的夜晚，一直陪在身边、握住她的手的人也是外婆。

──别担心。只要有一颗坚强的心，一定能绝处逢生。

小红帽想起外婆在大野狼肚子里说过的话，泪水从紧闭的眼角顺着脸颊滑落。

只要有一颗坚强的心──说过这句话的外婆却屈服于火柴邪恶的魅力，还赔上了性命。小红帽很不甘心。

都是那些火柴害的──

生产这款火柴的少女爱莲，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子？

有人从背后戳了戳小红帽的腰。

“妈妈，别闹了。”

小红帽闭着眼睛说，但那个人继续戳她的腰。

“都说了别闹！”

耳边传来母亲倒抽一口气的声音──那到底是谁在戳她？

小红帽睁开双眼，回头一看，当场愣住。

大野狼蓝色的眼珠子正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小红帽。

“是你！”

小红帽摆出戒备的动作。这家伙是几年前吞下小红帽与外婆的那只大野狼，绝不会错。

“你这家伙！”

那天剖开大野狼的肚子，救出小红帽和外婆的猎人叔叔迅速挡在小红帽面前。今天是外婆的葬礼，所以猎人叔叔既没佩枪，也没带剪刀，但他还是跟平常一样勇敢。

“你要是敢伤害小红帽，我可不饶你。”

大野狼后退一步说：

“我是来致哀的，不会吃掉你们。”

“少骗人了。”

“我没有骗人……小红帽，我啊，肚子被你们塞满石头的那天，实在太痛苦了，只好回老婆婆家向她求助。善良的老婆婆剪开我的肚子，取出石头，又帮我缝回去。当时老婆婆告诉我，猎人原想趁我睡着杀了我，是你为我求情，小红帽。”

“是呀。”

“从此以后我就从良了。有时候会带着从河里抓到的鱼和香菇去找老婆婆……这种事要是传出去，大野狼的威严会荡然无存，所以我拜托老婆婆不要告诉任何人。”

外婆与大野狼私下的交流令小红帽大感意外。

“明白了吗？明白的话就让我向老婆婆道别吧。”

大野狼走到放入棺木的墓穴旁，弯曲前脚，静静地闭上双眼。得知大野狼为外婆哀悼的心意并无虚假，小红帽又想哭了。母亲、猎人叔叔和其他前来致哀的人都默默看着大野狼与外婆道别的身影。

半晌后，大野狼站起来，转身面向小红帽。

“老婆婆是被奇怪的火柴害死的吧？”

“你也知道？”

“知道。听说是可以让人作自己想作的梦，有如魔法般的火柴。你们人类其实是一种看起来坚强，其实内心很脆弱的生物。只要碰了那个火柴，肯定至死都无法摆脱。不吃不喝，对身边的一切都不在乎了。”

“没错……”

“人类真是愚蠢，但也很可怕。即使已经害了这么多人，至今仍有人靠那个火柴赚黑心钱，对吧？”

对。小红帽心中再次涌出对爱莲的憎恨。

“小红帽，你不想为老婆婆报仇吗？”

“我当然想，可是要怎么做……”

“去找火柴公司的爱莲算帐不就好了？”

“可是见到她又能怎样？”

大野狼微微一笑。

“我很瞭解森林里的一切，像是人类只要咬上一口，就会痛苦得满地打滚、口吐白沫而死的香菇。如果把那种香菇剁碎，混入面粉，烤成美味的饼干给爱莲吃，如何？”

这么一来，或许真能为外婆报仇雪恨。

“可是真能那么顺利吗？万一爱莲不吃毒饼干呢？”

“就算那样，我还有下一步。森林最深处有个巴尔可老爷爷，过着隐居生活，已经很久不问世事。那个老爷爷会用硝石与硫磺制作炸药。根据我听过的传闻，他做了一个葡萄酒瓶的炸药，足以炸掉一栋房子。”

如此这般，小红帽做了有毒的饼干，带着装满火药的葡萄酒瓶，踏上前往修本哈根的旅途。当时她作梦也没想到，旅途中将有那么多光怪陆离的事件等着她。

5

爱莲带着身穿维京铠甲的秘书兼保镳巴德雷前往约尔蒙告诉她的欧登塞。

一路上，爱莲在马车里看了安徒生的故事书。《丑小鸭》、《国王的新衣》、《小锡兵》、《拇指公主》、《人鱼公主》、《红舞鞋》……有的快乐、有的悲伤、有的恐怖……这是她第一次看书看得津津有味。

爱莲相信如果是这个人，肯定能写出她的故事。

将九岁以前的悲惨生活化为动力，年仅十三岁就成为有钱人的传说。若能让全世界都知道，大概不用几年，她就能以火柴征服世界。

抵达欧登塞后，爱莲马上前往安徒生家，但安徒生不在。询问邻居，邻居说他得了重病，住进离欧登塞有段距离的医院里。爱莲立刻搭马车转往医院。

“──你就是爱莲吗？”

安徒生在病床上眯着眼睛迎接爱莲。看来“爱莲的火柴”的名声都传到欧登塞了。然而，躺在病床上的安徒生看起来好虚弱，脸颊凹陷、手脚细瘦，白得跟蜡烛没两样。

“安徒生先生，我今天从修本哈根远道而来，是有事想拜托你。希望你能将我的前半生写成故事，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爱莲是个伟大的成功人士。”

“这、这种事我……”

“你办得到。不，只有你才办得到。”

爱莲见安徒生面有难色，命巴德雷将重金堆满在安徒生的被子上。花了好几个小时锲而不舍说服，安徒生总算勉强答应写下爱莲的故事。

爱莲在咳个不停的安徒生面前滔滔不绝阐述自己如何提升火柴的品质，建立起现在这么可观的公司规模。但是像在加尔亨家纵火，以及不择手段取得松林这种不好听的作为，当然全部省略。

“如何？在你这个作家听来，我的人生精彩吧？”

“对、对呀。感谢你告诉我这么精彩的故事。”

安徒生依旧咳个不停。

“但我……”

“我还有工作，得尽快回去修本哈根。”

“是嘛。”

“所以请你三天内写好。”

爱莲不由分说地撂下交稿期限，带着巴德雷离开病房。

三天后，爱莲下榻的饭店收到安徒生寄来的信封，里头装着画了插图的原稿，可以直接送去出版社付印。爱莲压下急切的兴奋，打开来一看──为之愕然。

以爱莲为范本的“卖火柴的少女”确实在那个平安夜，在那户幸福人家的窗外，在火柴的光芒里看见自己的家人和圣诞树与蛋糕。但是完全没有提到她在贫穷、空虚、怨怼中发誓要赚到别人一辈子也赚不到的钱，以及那之后傲人的经营之道。不仅如此，平安夜隔天早上，卖火柴的少女冻死的尸体就被人发现了。安徒生的故事以悲剧收场！

失望与愤怒之火在爱莲心中熊熊燃烧。爱莲立刻跳上马车，冲向医院。

安徒生的病房已经人去楼空，只有他的主治医生等着爱莲。

“安徒生先生转走了，要我把这个交给您。”

医生给爱莲一封信。

我只能写到这里了。不能给孩子阅读你这种以赚钱为人生目标的故事。希望你能保持清澈的心灵。

“恶心死了……”

爱莲愤愤不平。

“我的成功事迹才应该给孩子看，好吗！”

即使广受上百万的读者支持，童话作家不过是内心软弱的浪漫主义者。

“那家伙转去哪家医院？”

巴德雷大声逼问。

“这、这我不能透露。”

“你不怕我放火烧了这家医院吗？”

“你、你说什么？”

“够了，巴德雷。”

爱莲以冷静的语气制止部下动粗，接着当着吓得噤声的医生的面，撕碎安徒生托他转交的信。

“委托这种作家是我错了。唉，真浪费时间。快回修本哈根召开经营会议吧。全世界的钱都等不及要流入我手中了。”

然而，在修本哈根等着爱莲的却是意料之外的状况：两百人的市民团体前来向她请愿。

随着愈来愈多人知道“爱莲的火柴”具有神奇的力量，世界上也出现了许多耽溺于火柴梦境、放弃工作或学习的人。其中还有人整天关在房里，只顾着点亮火柴，不吃不喝，甚至就地便溺，造成满屋子脏乱发臭也不管。

包围爱莲工厂的团体都是这些“火柴废人”的家人或朋友。请不要再让这种会让人看到幻觉，有如恶魔般的火柴出现在市场上──以上就是他们的诉求。

爱莲承诺会出面说明，与他们约好日期与地点。

说明会当天，人山人海的群众聚集在挂着偌大布条、上头绘有金发少女明媚笑脸的会场。距离预定开始的时刻已经过了十五分钟，爱莲还没现身。群众开始鼓噪，又过了好一会儿，开始有人沉不住气要骂人的时候，爱莲总算出现。

爱莲走上布条前的讲台，扫视鸦雀无声的群众，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

“你们的家人或朋友关我什么事。”

群众们都呆住了。爱莲接着说：

“假设世上有间医技高超的医院，什么病都能治。为了盖那间医院，必须压扁原本住在那里的蚂蚁窝，应该没有人会抗议吧？”

爱莲以平铺直叙的语气说，没有人有能力反驳。

“如果是多数人都觉得便利的东西，即使要付出微小的代价，也没有人会在意。这样就对了，这样才能为人类带来进步。你们那些废物家人或朋友就是我刚才说的蝼蚁。”

“开什么玩笑！”

“开玩笑的是谁？能点火、还能让人作美梦的火柴，与连自己都管不好、抵挡不了诱惑的弱者，哪个才能为更多人带来幸福？”

“住口！”

“你这个魔女！”

群众中几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大声咆哮，想攻击爱莲。爱莲连眉毛都不挑一下，拍了拍手。

这时，一群维京人打扮、荷枪实弹的男人从布条后面蜂拥而上，一个也不漏地压制所有年轻人。爱莲深知自己是个名人，所以雇用了私人的军队。由巴德雷负责管理，因此都打扮成维京人。

“看来需要盖一座监狱了。”

那天，爱莲回到火柴工厂的社长室，心生一计。

“巴德雷，帮我去找一流的建筑师。”

“可是，爱莲小姐，接下来还要宣传、扩大通路、研发商品，事情很多，实在没时间盖监狱。”

“说的也是，那么盖监狱就交给托比亚斯吧！”

托比亚斯是很久以前就在火柴工厂工作的老员工，最近体力已经大不如前，连手都在抖，所以在生产火柴的现场几乎派不上用场。不过他在员工间很有人望，如果轻易开除，想必会招来怨怼，所以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处置。

“这真是太感激了……”

突然被老板委以重任，年老力衰的托比亚斯感激涕零，缺了牙齿的嘴都在颤抖。

“港口有座无人仓库，只要买下那块土地，拆掉仓库，盖成监狱就行了。”

“不愧是托比亚斯，真是个好主意。我还有很多事要忙，这一切就交给你和巴德雷找来的建筑师了。”

三天后，建筑师就出现在爱莲与托比亚斯面前。小胡子用油抹成针尖般坚挺，穿着水蓝色西装，自称阿尔文。

“我想交代你特别的任务：可以请你盖一座固若金汤的监狱吗？”

“监狱吗？真有意思。”

阿尔文捻着胡尖，做作地说。

“你希望盖成什么样的监狱呢？”

“当然是不可能逃脱的监狱。除此之外，如果能有点『爱莲的火柴』的特色就更好了。”

爱莲将自家的火柴递给阿尔文。

“先让囚犯看到一线希望，再一口气吹灭希望之火，只剩下绝望的黑暗。我想要这样的概念。”

阿尔文目不转睛地看着爱莲交给他的火柴盒，从盒子里取出一根火柴，挑起一边眉毛说：“包在我身上。”

监狱很快就开始动工，爱莲忙于扩大事业版图，没看到兴建的过程。

一切与建造监狱有关的事务都交给年老体衰的托比亚斯。阿尔文雇用的工人中，曾有人想要暗杀爱莲，不过被爱莲的军队抓住了。听说那个男人后来被送到北方森林的伐木场去了。

监狱于三个半月后完工，托比亚斯在盖好前不久因病去世，但爱莲毫不在乎。监狱落成时，爱莲甚至忘了自己下令盖过监狱。

爱莲本来就已经忙得焦头烂额，这时又发生了更棘手的事。

“爱莲小姐，陛下的使者求见。”

某一天，巴德雷向她报告。

“谁？你说谁的使者？”

“丹麦国王，弗里德利克陛下的使者。”

爱莲跳了起来，终于连陛下都注意到她了。爱莲放下工作，立刻答应与使者见面。

不料，使者一进会客室就说：

“陛下对你的做法非常不高兴。”

并将一张文件拿到爱莲面前。

文件上写着爱莲雇用维京人军队擅自逮捕反对者的事。这个国家除了国王的军队以外，不能有其他军队，因此国王命令爱莲立刻解散军队，否则今后不准她在国内从事任何商业行为。

白纸黑字写得一清二楚，即使是爱莲也不敢当作没看见。她不得不在使者的切结书“今后不再组织任何军队，如果不遵从约定，愿意接受惩罚”上签字画押。

“接下来该怎么办？爱莲小姐。”

使者离开后，巴德雷一脸不知所措地说。

“修本哈根还藏匿着许多火柴废人的朋友，正在找机会扳倒我们。如今失去武装，该怎么抵抗他们呢？”

“我想还是有办法吧？只要掌握住他们的动向，趁他们采取行动前先下手为强就行了。”

“怎么做？”

“雇用侦探，若有任何风吹草动就去查。花再多钱都无所谓，巴德雷，请你立刻去找愿意协助我们的侦探。”

6

海浪的另一头，五颜六色、有如玩具箱林立的城市逐渐进入视野。

“前面就是修本哈根。”

划船的渔夫语气轻松地说。小红帽按住头巾看着那座城市，以免头巾被强劲的海风吹跑。

终于来到长途旅行的终点。爱莲可恨的肖像与眼前无数可爱的建筑物形成强烈的落差令小红帽感到迷惑。

“那些面海的建筑物都是糖果屋吗？”

“怎么可能。”渔夫笑着说：“修本哈根是贸易港，那些建筑物都是仓库。”

小红帽实在没想到，港口的仓库原来这么色彩缤纷。

这时，她的视线停留在仓库建筑群里，黄色仓库与粉红色仓库之间，有栋深黑色的三层楼建筑物。长方形外观完全没有要融入四周的意思，呈现出复古的中世纪氛围。建筑物上方有两根金属棒子，看起来格外诡异。

“那也是仓库吗？”

小红帽问道。渔夫的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

“那是监狱，而且还不是国家盖的，是爱莲的火柴公司私设的监狱。”

这个名字令小红帽悚然一惊。

“才十三岁就开公司赚那么多钱的爱莲有很多敌人，所以派手下捉拿对她有异心的人，关进那座监狱。”

这么说来，建筑物上面那两根棒子看起来确实有点像火柴棒，看来爱莲果然不好对付。

“爱莲在镇上非常有人望，但我不喜欢她，因为那丫头害我吃尽苦头。”

渔夫瞪着监狱说。

“吃尽苦头？”

“没错。不久之前，我还在修本哈根最大的火柴公司『圣艾尔摩之火』上班。无奈我的公司不敌『爱莲的火柴』，被『爱莲的火柴』并购。同一时间，我就被开除了，如你所见，我现在是个穷渔夫。”

渔夫叼着烟，用火柴点火。吐出一个菸圈后，让小红帽看他的火柴盒，上头写着“圣艾尔摩之火”。

“离职时，我把所有能拿的库存都带出来了。算是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唱反调吧。透过『爱莲的火柴』看到的一切都是幻影。”

“我认为你这样做很聪明。”

“是吗？那给你一盒。”

小红帽接住渔夫抛过来的火柴盒，感到责任而全身紧绷了起来。

小红帽抵达港口，与渔夫道别后立即漫步于修本哈根。走没几步就看到写着“爱莲的火柴‧第三区直营店”的巨大招牌。金发碧眼的少女正朝她微笑。

小红帽问刚从店里走出来的老婆婆：

“婆婆，请问『爱莲的火柴』在这里真的那么有名吗？”

“那当然，托那个火柴的福，这个城市才能打开知名度。”

老婆婆一脸理所当然地回答。

“她还捐了很多钱给镇上，这条路和那条河上的桥都是爱莲帮我们盖的。虽然有人说她不好，但我认为她是很了不起的孩子。”

果然如渔夫所说，爱莲很有人望。然而随着小红帽在镇上边走边打听，也很快就遇到对爱莲没好感的人。

“那家伙害我弟弟变成废人！”

有个独自坐在酒馆前的木箱上喝酒的红脸大叔，几乎是缠着小红帽不放地说道。他的脚边至少有十支葡萄酒空瓶。

“我弟弟是渔夫，今年渔获量不足，每天连买面包都有困难。一看到我就向我要钱，絮絮叨叨地夸口：『我迟早会捕到多得足以沉船的鲽鱼。』但是突然一个月前不见人影。”

大叔咕嘟咕嘟地灌下酒。

“既没有听到渔况变好的消息，也不觉得他能弄到钱。所以我觉得不对劲，去弟弟家一看，那小子竟关在房里，一边点火柴，一边『嘿嘿嘿、嘿嘿嘿』地傻笑。顶着黑眼圈，满头头皮屑，嘴角还挂着口水。我抢走他的火柴，要他别再点了，那小子也答应我。然而不到两天，他又跑来我家要钱买火柴。”

跟外婆一样，小红帽心想。结果他弟弟现在被关在他家的阁楼里，正在对抗火柴上瘾的戒断症状。

“你也是『爱莲的火柴』的受害者吗？”男人试图避开路人的目光问她。大概是从小红帽的言行举止看出端倪。小红帽点头承认。

“既然如此，我带你去反爱莲组织成员的旅馆，那里应该能遇见同伙。”

大叔带她来到位于市中心的大饭店，真令人意外。

那家“燕子饭店”的大厅来来去去都是些体面的绅士淑女、貌似有钱的商人，怎么看都不像是反爱莲组织聚集的场所。红脸男人帮小红帽要了一个房间，丢下一句“晚上应该会有人来接你”就走了。

小红帽被带到四楼的边间，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书桌。空气很不流通，她打开窗户，眼下是一览无遗的广场，轻松谈笑的贵妇、牵狗散步的少年……充满陌生都市的生活气息，小红帽一时半刻沉浸在旅游的情怀里。如果这是一趟正常的旅行该有多好啊……

小红帽有点累了，躺到床上，打算趁来接她的人出现以前先休息一下。

她闭上双眼，听见“嗡……”的声音，好像有虫子从窗户飞进来了。

＊

晚上九点过后，有人敲她的房门。

门外是饭店工作人员。

“这位客人，我带您去本饭店的会员制餐厅。”

压低声线说话的神态，一看就知道是要带她去反爱莲组织的聚会。小红帽提起篮子，跟在他身后。

来到饭店二楼走廊尽头的空房里，那人转动装饰柜上的烛台。柜子发出“吱吱吱”的声响整个动起来，出现一道暗梯，底下传来人声鼎沸的喧哗。

下楼梯后，眼前是有如港口仓库、很杀风景的房间。墙边的桌上备了酒和餐点，但是都没有人碰。众人面前有一座木箱堆成的小舞台，舞台上有个女人正泪流满面地控诉着。饭店员工静静地行礼，上楼去了。

小红帽听着女人说的话，原来是她的母亲被“爱莲的火柴”弄成废人。

后来也一直有人轮番上台，述说自己亲朋好友的遭遇。每次都会有听众气冲冲地呐喊着不能让“爱莲的火柴”继续贩卖、应该把爱莲抓起来云云。

最后，除了小红帽以外，所有的出席者都发表完了。

“你想说点什么吗？”

坐在一旁的青年温柔地问。皮肤白皙、五官俊美的青年眼里流露出期待的神色。

小红帽直挺挺地站起来，走到大家面前。

“我来修本哈根就是为了杀死爱莲。”

小红帽语出惊人，所有人都愣住。

小红帽娓娓道来外婆中了火柴的毒，变得与废人无异，最后因此丧命的来龙去脉，以及自己发誓要为外婆报仇，展开长途旅行的始末。说着说着，愈来愈激动，听众们也都感受到小红帽的愤慨。

“说归说，你要怎么杀死爱莲？”

坐在最前面，脸颊有伤的男人问。小红帽从篮子拿出饼干。

“这是吃一口就会死的毒饼干。我会假装成崇拜爱莲、想跟她一样白手起家的少女接近她。然后说有礼物要送她，让爱莲吃下这些饼干。如果是大人给的饼干，她或许会起疑。但是听到我这个年纪的小女生崇拜她，她应该不会起疑。”

哦……听众们纷纷鼓掌，但声称母亲中了火柴的毒的女人似乎不以为然。

“我听说爱莲非常小心。你或许能接近她，但要让她吃下饼干……”

“如果她不肯吃，就只能强硬一点。”

小红帽从篮子里拿出葡萄酒瓶。

“这里头装满了特制火药。只要丢向她，瓶身一破裂，就能引发足以炸掉这整栋饭店的大爆炸。”

太棒了！听众里传来喝采，刚才那个女人心服口服。

“你什么时候要采取行动？”

脸颊有伤的男人迫不及待地问。

“打铁趁热，明天吧。”

彷佛是从小红帽的回答得到了勇气，听众们欢声雷动。

接下来是酒宴，众人前来鼓励小红帽，向她敬酒，但小红帽不会喝酒。

“如果是这个就能喝了。”

在喝得烂醉、已经无暇顾及小红帽的众人一旁，刚才那名英俊的青年递上一杯桃红色的液体。小红帽把杯子凑到嘴边，有一股酸酸甜甜的味道。

“这是樱桃鸡尾酒，不含酒精喔。”

小红帽看着他微笑的脸，愣了一下。青年的年纪似乎比小红帽稍大一点。小红帽忍不住思考这个人是不是对自己有意思，赶紧告诫自己别胡思乱想。

这趟旅行的目的是对爱莲报仇，没空为男人分心。小红帽为了将他逐出脑海，一口气喝光鸡尾酒。

“再来一杯吧。”

青年向小红帽劝酒。如果只是喝一点的话……小红帽不知不觉地又要了一杯。

她只记得将杯子凑到嘴边以前的事。

＊

小红帽再度睁开双眼，发现自己仰躺在冰冷的地上。阴暗又有霉味的空间显然不是那个地下室，当然也不是饭店房间。周围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她正要撑起上半身时──

──咻。

左边顿时明亮起来。

“你醒啦。”

橘色光线下，浮现出那位青年白皙俊朗的笑脸。可是，不太对劲。小红帽与青年之间隔着好几根铁栏杆，旁边还站着一个陌生的维京人男子。

“这里是哪里？”

“爱莲小姐的监狱。”

青年乐不可支地回答。

“怎么回事……？”

“你比我想像的还笨耶。我叫千里，是爱莲小姐雇用的侦探。乔装身分以搜集情报，后来发现想阻止爱莲小姐贩卖火柴的人都在燕子饭店的地下室集会，所以我也假扮成同伙混进去。”

他趁大家专心听演讲的时候，偷偷把安眠药加到饮料及餐点里。

“你一下子就睡着了，这任务简单得令我吃惊。接着我按照原订计划，找来爱莲小姐的员工，将各位一网打尽。其他人都关在楼下的大牢房，只有你关在这里，因为爱莲小姐想见你。”

这可是特别待遇喔！千里笑着说，咻地点亮另一根火柴，又只有他的周围变亮了。他把火柴交给维京人男子，视线落在原本夹在腋下的文件上。

“实不相瞒，我派到各地的眼线都回报与你有关的情报。月光城堡、麦芬、古腾修拉夫。听说有个戴红头巾的小女孩一面在各地解决奇怪的事件，一面往修本哈根前进。看了那些报告，我不禁怀疑你这个人肯定有问题。”

“情报……”

“我不是说我是侦探吗？情报是侦探的命脉。最近很不平静，连国外来的人都想杀爱莲小姐。我的任务是防范于未然……事实上，我忌惮你的聪明，所以怎么也没想到会在潜入调查那场聚会时遇到你。”

千里哈哈大笑。

“我不晓得你们这些想暗杀爱莲小姐的人关进这里以后有什么下场，但如果传言不假，你们会被送到北方一百公里外的森林服劳役，砍伐制作火柴棒的木材。”

千里笑着摇头。

“大概会很冷吧……”

“我也要去那里吗？”

“不如你冷静一晚，明早向爱莲小姐道个歉吧？或许有万分之一的机会能得到她的原谅。”

青年把火柴盒扔到小红帽跟前。

“你没用过『爱莲的火柴』吧？如果你能体会这火柴的迷人，应该就会知道杀死爱莲小姐的念头有多么不切实际。怎么用呢……想必不用我再说明。”

千里站起来，最后又露出一个玩世不恭的笑容。

“就这样吧，祝你有个好梦。”

千里吹熄火柴，眼前再度陷入一片漆黑。千里与维京男踩着刺耳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身处黑暗中，难以掌握时间的快慢。小红帽一动也不动地定住好一会儿，下定决心，拾起火柴盒。取出一根火柴，咻地点燃。

明亮了起来。小红帽以火柴照亮四周，看清囚禁自己的牢房长什么样子。可惜光线再亮也无法赶走内心的不安。

想像自己在北方的森林里砍柴的样子。她才不接受这样的命运。但是目前的窘迫……火柴的光线变弱了。小红帽又拿出一根火柴，点亮。

──咻！

7

“哦，为了杀我，特地从南方远道而来呀……”

爱莲正在看千里的报告。

已经过了深夜十一点，她的头脑还很清醒。桌上是那个少女随身携带的篮子，里头是饼干和葡萄酒瓶炸弹。多么幼稚又没用的货色。

“所以呢，那个小红帽现在在做什么？”

“不知道。她听完我说的话，似乎很惊讶，现在或许终于感受到绝望。”

“嗯哼。”

爱莲最痛恨那种生来没过过苦日子的人。那些人不用努力也能找到足以温饱的工作，所以不曾拼了命地努力。既没有在巷子里受冻过，也没有对活下去感到焦虑。明明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付出，只会嫉妒、憎恨、拼命想拉下努力得到财富的人。

刚听到小红帽的故事时，爱莲还以为她大概又是那种肤浅、愚蠢，连火柴灰烬的价值都没有的其中一人，可是看了报告，便对小红帽产生兴趣。她在旅途中遇到的全都是悬疑难解的奇妙事件，她一定具有非凡的才能才得以解决。

“我想会会她。”

“爱莲小姐想见她吗？”

“对呀。我想见她一面……这么说来，我还没去过监狱呢！当初全权交给死去的托比亚斯和建筑师阿尔文了。”

爱莲抓起一盒放在桌上的火柴，命千里带路。

即使在夜晚的路灯下，仍能清楚认出“海豹海运”蓝色的仓库。右边有一栋与周围的仓库截然不同，石头打造的黑色建筑。

“好阴森的建筑物啊，光是想像被关在这种地方，就忍不住瑟瑟发抖。”

“不是你叫人盖的吗？”

千里和巴德雷笑着为爱莲带路。

一走进去，入口处是警卫室。爱莲走进警卫室，三个警卫连忙起立。

“爱莲小姐！这个时间您怎么来了？”

“我来见那个名叫小红帽的孩子。”

“这样啊！请往这边走。”

典狱长亲自点亮提灯，带爱莲去三楼关小红帽的牢房。

一楼只有警卫室，二楼和三楼才是牢房所在（爱莲就连这个也不知道）。

小红帽独自囚禁在三楼的牢房。

偌大的牢房至少可以羁押二十人。里头面海的墙上，有一扇两个手掌大的窗户，勉强让光线透进来。

戴着红头巾的小女孩端坐在正中央。

“初次见面，小红帽。”

爱莲出声。

“谁？”

“我就是你一直想找的人喔。”

“爱莲……？”

“对呀，小红帽。”

爱莲轻轻举起一只手，提着篮子的巴德雷走上前来。

“啊，那是！”

“是你的篮子，里面是毒饼干和装满炸药的危险酒瓶。”

“还给我！”

小红帽从铁栏杆的空隙伸出手去，可惜构不到篮子。爱莲终于觉得有点意思了。小红帽的年纪似乎比爱莲稍长一点。但如果比财富与力量，无疑是爱莲占了上风。

“真可惜啊，小红帽。你是来找我报仇的吧？”

“你害太多人遭遇不幸，别再卖那种火柴了！”

小红帽不甘心的表情真迷人──让这种人打从心底对自己心悦诚服才是真正的权力展现。

“开始吧。”

爱莲走进小红帽的牢房，拿出火柴盒，抽出一根火柴，划过盒子侧面的磷皮。

“让你看看我们的故事。”

──咻！

8

小红帽坐在沙滩上。

一望无际的蔚蓝海洋，暖洋洋的阳光洒落一地，令人心旷神怡。鲸鱼在远处喷水。金发碧眼的爱莲坐在她身旁，望着远方的海平线。

“这里是南岛的海洋，很舒服吧。”

爱莲开口的同时，海风迎面而来，吹过她美丽的金发。

“与修本哈根的海完全不一样。”

“这里是……”

“不要明知故问。”

爱莲转身面向小红帽。手里有一根点燃的火柴。

“千里告诉我了。你外婆的死，我很遗憾。”

这句话让小红帽想起了一切。

眼前卖火柴的少女爱莲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好不容易与她面对面，小红帽手边却没有毒饼干和酒瓶炸弹。

既然如此，只能直接晓以大义了。

“爱莲，你的火柴是有害的。我可以任凭你处置，只求你不要再卖火柴！”

“我办不到。”

爱莲无动于衷地拒绝小红帽的请求。

“我没有错。火柴能让心愿呈现眼前，不是很美好吗？擅加滥用，变成废人是因为那些人太软弱。只要心志强大，就能面对现实活下去。”

“人心本来就很软弱。”

“能反过来利用软弱的人才是强者喔！软弱的人正因为软弱，才会买很多我的火柴。这么一来，我又能扩大事业版图了。还能捐钱给镇上，皆大欢喜。”

“可是有很多人很惨啊。”

“怠惰的人动不动就搬出这个理由。明明自己完全不努力，还嫉妒成功者，怨恨成功者，因为怨天尤人远比努力轻松多了。”

爱莲笑呵呵地说。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善恶的话题讨论再久也不会有答案，只是浪费时间。比起这个，你要不要跟我合作？”

“合作？”

“没错。我想正式拓展南方的通路，成立分公司。如果在你的故乡成立分公司，你愿不愿意成为分公司的社长，帮我卖火柴？”

小红帽惊讶极了。少女说的话简直是天方夜谭。

“你的年纪应该比我大一点，但也还是不折不扣的『少女』。『爱莲的火柴』一定要由少女来卖才行。事业成功后，我们再一起去旅行，去真正的南岛海洋。”

“才不要。”

小红帽一口拒绝。

“居然要我卖害死外婆的，我才不要。”

“我刚才就说了，那是因为你外婆太软弱了……”

“无论你怎么说，我都不会跟你合作！你是魔女，专门利用人类的弱点，中饱私囊的魔女！”

沉默。

沙……沙……宛如用颜料刷过的蓝天下，只听得见海浪声。爱莲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小红帽，没多久，丢下一句“好吧”，站起来。

“这就是你的回答吗？事后再后悔也来不及啰。”

“我才不会后悔。”

“你还有什么能耐吗？”

爱莲对小红帽投以轻蔑的目光，“呼！”地一声吹熄火柴。

四周一瞬间暗了下来。

当小红帽的双眼习惯黑暗，只见爱莲正从牢房对面的楼梯下楼。

9

造访监狱的隔天上午九点多。

爱莲在工厂的研究室与约尔蒙谈事情，眼前是一堆玻璃器皿。目前一根火柴烧完大约两分钟，所以他们正在讨论能不能再久一点。约尔蒙摇了摇试管，无奈地说：“我已经试过各种方法了……”

爱莲很有经营头脑，但是对化学一窍不通，因此所有与火药有关的细节都只能仰赖这个男人。但约尔蒙每次都是这种无所谓的态度，急死爱莲了。

“别急，稍微休息一下吧。我去泡咖啡。”

约尔蒙轻松地笑着带过，安慰爱莲。爱莲也只能依言坐下，喘一口气。然后想起一件事。

“对了，约尔蒙。小红帽带来的火药有多大威力？”

“那个啊，哈哈哈。”

约尔蒙转动磨豆机的把手，笑着说：

“那玩具根本派不上用场。打破瓶子就爆炸，听起来好像是简易版的炸弹，但那种火药顶多只能喷出一点火花。与其说是骗小孩的玩具，不如说是骗婴儿的。”

“原来如此。”

爱莲也呵呵笑了。想起昨晚用火柴玩弄小红帽时她的表情。说的那么狂妄，但她当成秘密武器的炸弹根本派不上用场，真是太惨了。

把她跟因帅气侦探千里的探查而抓到的人一起送去北方的森林做苦工好了。爱莲没去过那里，但冬天刮起强风、下着暴雪的森林肯定比修本哈根更冷吧。

“爱莲小姐！”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粗鲁地推开研究室的门，来人正是千里。俊美的脸极为苍白。

“小红帽从牢里消失了。”

爱莲一瞬间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你说什么？”

“不只小红帽，一起抓回来的其他二十人也都不见了。”

监狱在离工厂驾马车五分钟左右的地点。爱莲赶到时，典狱长一脸铁青。

“听说小红帽他们逃走了？”

“是的……啊……嗯……”

年过五十的典狱长只会支支吾吾地重复着这几个字。

“振作一点！”

“对、对不起，今天早上六点明明都还在的啊。”

这座监狱每隔三个小时查一次房。分别是凌晨零点、三点、六点、九点、正午、下午三点、傍晚六点、晚上九点。今天早上六点，典狱长亲自巡房时，二楼的二十个囚犯和三楼的小红帽都还在睡。然而刚才由另一位狱卒进行上午九点的巡房时，二楼的牢房和三楼的牢房都已经人去楼空。

“废话少说，先带路。”

“好、好的。卡希尔！”

二十出头的年轻狱卒马上立正站好。看来他就是负责上午九点巡逻的狱卒。

爱莲、千里、巴德雷依序跟在他后面。二楼的牢房里确实没有人。接着是三楼，昨天与小红帽对峙的牢房里已经不见人影。

爱莲检查牢房门口的锁头。黄铜制的锁头相当牢固，绝不是徒手就能打开。

“这个锁的钥匙呢？”

“在这里。”卡希尔立刻解开系在腰间的一整串钥匙，将其中一把插进锁头，转了一圈。伴随着“咔嚓”一声沉重的声响，锁开了。

“钥匙只有这一把吗？”

爱莲问他，卡希尔频频点头。

“六点到九点之间确实都挂在楼下的警卫室墙上。”

这也表示无法从这里出去。就算有什么方法从铁栏杆钻出去后，也必须经过警卫室，才能从一楼唯一的出口出去。

爱莲走进牢房，冷不防脚被绊了一下。

“小心点，爱莲小姐。”

千里提醒她的时候，爱莲已经一手撑在地上了。回头看，牢房的入口处有点高低差，牢房比走廊高了几公分。

“我没事。”

爱莲站起来，四下张望，周围空无一物，木头地板上连一根线头都没有。从入口看进来，左右两边的墙壁都是涂黑的石材。粗糙冷硬的石材是为了给囚犯制造压迫感。

爱莲走近面海的墙边。

采光窗只有两个手掌大。窗外还嵌了三根栏杆，没有玻璃，带着潮水味的寒冷海风直接窜进来。爱莲踮起脚尖，从窗口往外看，无边无际的大海卷起灰色的浪花。

“会不会是从这里逃出去了？”

爱莲问其他人。

“应该不可能。如您所见，栏杆之间的空隙很窄，连要把拳头伸出去都很困难。就算拆掉栏杆，以这扇窗户的大小，也只有小老鼠才逃得出去。”

千里代为回答。

“就算逃出去，这里可是三楼，底下就是大海。”

巴德雷也接着说。

“如果用法术，变成鸟飞走呢？”

爱莲质疑。

“小红帽不是从遥远的南方来的吗？据说海对面的森林里，有会施展各种法术的女巫。要是小红帽认识的女巫能把人类变成动物，不就能从这里逃出去了吗？”

“呃……”

“这、这个嘛……”

千里与巴德雷面面相觑。

“你在搞什么，千里。你的工作是侦探吧！还不赶快去调查小红帽有没有认识那样的女巫！”

“好、好的。”

千里一脸不服气，但也立刻下楼。

“话说回来，小红帽真是太可恶了。我一定要把你送去北方的森林，你等着瞧好了。”

“那个……”

巴德雷插嘴。

“什么事？”

“那个……我以为爱莲小姐注意到了，只是没点破，所以我才没说……”

“到底什么事？”

巴德雷的体魄像真正的维京人一般强壮，但性格其实有点怯懦，说话总是拖泥带水。

“有话快说！”

“那我就直说了，这座监狱……”

“爱莲小姐！”

这次是典狱长火烧眉毛似地从楼下冲上来。

“刚才收到消息，第四区的直营店失火了。”

“你说什么？”

“爱莲的火柴”在修本哈根有十四家直营店，第四区的店是规模最大的。

“根据直营店传来的消息，有个女人突然朝陈列台投掷葡萄酒瓶。引起威力强大的爆炸，店里的火柴一口气燃烧起来。”

“真是胆大妄为的暴徒。”

爱莲小姐，“那名暴徒……”

典狱长的脸色白得不能再白。

“据说戴着红色的头巾。”

＊

爱莲立刻叫来马车，带着巴德雷赶到第四区直营店。

火势已经扑灭，但商品也全部烧得焦黑，不能卖了。

“是戴着红头巾的女人干的，不会错的。不晓得在喊什么，一边把瓶子扔向货架。瓶子破掉的瞬间就起火了……呜呜……”

店员的话让爱莲的怒火沸腾至顶点。小红帽……不知道她是怎么办到的，不只逃狱，还攻击了爱莲的店。

问题是，装有药的葡萄酒瓶应该在抓到小红帽的时候就被扣押了。她究竟是从哪里弄到火药？

“巴德雷！”

爱莲对忠实的秘书兼保镳说。

“召集军队。”

“什么？”

“在修本哈根展开地毯式的搜索，要是有人藏匿小红帽，就拿下他。”

“可、可是，弗里德利克陛下禁止您出动军队。如果我们又组织军队，会受到惩罚。您也在切结书上签名了……”

“事到如今，你还在说这种话？”

爱莲表面上强作镇定，但冷静的语气下憎恨与愤怒的漩涡正翻搅着。巴德雷立刻抬头挺胸地回答：“是，恕我失言！我马上去！”

“等一下。”爱莲叫住就要往外冲的巴德雷。

“把监狱的狱卒也带去。”

“把狱卒们也带去吗？”

“对。守着没有囚犯的监狱也没用吧？一个人都不用留下。”

“瞭解。”

巴德雷转身离去。那个女人，送去北方森林都还便宜她了。干脆处以火刑……爱莲在心底发誓时──

“爱莲小姐！”

只见千里神色仓皇地自远处狂奔而来，爱莲内心充满不祥的预感。

“千里，我不是派你去调查吗？”

“现在可不是调查的时候！”

千里直嚷嚷。

“第三区直营店、第五区直营店也受到攻击了，全是小红帽干的好事！”

10

小红帽沉住气，耐心地等待。

不晓得等了多久。最后一餐是昨晚在燕子饭店的地下聚会吃的三明治。想必没有经过太久，她却觉得饥肠辘辘，光是要站起来都觉得好累。

有时几乎快要被焦虑击溃了。万一一直没有人来救她……她或许会饿死在这里，变成干尸。

总之，眼下只能抱着希望等待。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打败那个名叫爱莲的卖火柴少女──

11

最后，那天位于修本哈根的十四家直营店全都受到炸弹攻击。

每家直营店员都说，有个戴红头巾的人不经意靠近，还没搞清楚对方是谁，对方就朝店内丢葡萄酒瓶。瓶子破裂的同时，发出震天价响的爆炸声与闪光，商品随即起火燃烧。

爱莲气得七窍生烟。不惜打破与国王的承诺，再次集结、动员军队，结果不只没抓到小红帽，连她的去向都没掌握到。

无论派兵闯入先前列入观察名单的火柴废人的亲朋好友家，还是强行搜索，都找不到藏匿小红帽的痕迹。不仅如此，小红帽还现身直营店，偷袭后就消失。简直只能用神出鬼没来形容。

到了傍晚，爱莲回到火柴工厂的社长室，研拟新的对策。召集千里、约尔蒙及资深的员工们，询问大家的意见。另一方面，为了不让小红帽逃离修本哈根，巴德雷则负责指挥维京人装扮的军队镇守在十字路口及港口各地。

“实在很奇怪……”

帅气侦探千里盯着摊开在桌上的修本哈根地图喃喃自语。地图上的红色记号是受到攻击的直营店。

“第一区与第七区的直营店几乎同时在下午两点过后受到攻击，但这两家店的距离，即使是跑得再快的飞毛腿也得花上二十分钟。”

“确实很奇怪。”

约尔蒙也表示同意。

“不仅如此，小红帽也几乎同时出现在第八区与第十区。”

“难道有两个以上的小红帽？”

“怎么可能！”

爱莲怒吼，打断他们的对话。

两个小红帽？爱莲觉得头好痛。小红帽逃狱已经够烦了，现在居然有两个……？爱莲想起昨晚对峙时那名少女的脸。

小红帽在前往修本哈根的旅途中解决了许多难解事件。爱莲承认她很聪明，但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会被愚弄至这个田地。

这简直是，简直是……“简直是一场恶梦。”

爱莲喃喃自语后，恍然大悟。

“梦！”

“怎么了？”

约尔蒙问她。

“我明白了，这是作梦吧？小红帽让我作了这样的梦。”

爱莲开始东张西望，员工们全都不解地看着她。

“原来如此，这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吗？我才不会上当，小红帽。再怎么说，这是我的火柴。你给我等着，我现在就吹熄火柴！”

“爱莲小姐，请冷静一点。”

千里抓住爱莲的肩膀。

“这是现实。”

爱莲看着他，用力甩了自己一巴掌，一阵剧痛贯穿全身。这是她有生以来最不想面对现实的一刻。

然而，对爱莲来说，真正的恶梦还在后头。负责在镇上的主要干道布下天罗地网的巴德雷冲进来。

“怎么了？巴德雷。”

“这座工厂……被小红帽们包围了。”

＊

拜爱莲的捐款所赐，修本哈根所有街道都有路灯。爱莲步出工厂，眼前是大约二十名被路灯照亮的群众。大家都戴着一样的红头巾，可是看不见脸。

阴森诡异的光景令爱莲忍不住倒抽一口气。工厂前，员工们和千里也都哑口无言地看着那群小红帽。至于约尔蒙，大概是因为害怕，拄着拐杖的手不禁发抖。

“你们是……什么人？”

爱莲问道。

超过二十个小红帽。

默不作声地站在那里。

几乎让人以为是人偶或亡魂，但还是有几个人微微晃动，所以显然是活生生的人类。身高也不一，仔细看，每个人脚下都穿着不同的鞋子。

“拿掉你们的头巾！”

爱莲以嘶哑的声音命令。

小红帽们从头巾底下拿出某样东西，代替回答：绿色的葡萄酒瓶。今天一整天奔波于受到攻击的直营店的人很清楚那里头装了什么。

“我的军队呢？”

爱莲问巴德雷。

“现在应该正朝这边赶来。”

话说回来，就算夜色再暗，别说是军队了，就连一般市民也没有看到半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时，通往广场的马路传来“哒！哒！”沉甸又规律的脚步声。

“是我的军队！”爱莲欢呼：“快点，这边！”

爱莲朝他们挥手，但军队的脚步声仍不急不徐。

“好像不太对劲？”约尔蒙说道：“那是马匹。”

他说的没错。脚步声里还夹杂着“啪咔、啪咔”的马蹄声。爱莲的军队应该没有骑兵。

没多久，军队从黑暗中现身。爱莲看清楚来人后，大惊失色。

“全员听令，停！”

一身笔挺军装的男人骑着白马，走在最前面，以冷静自持的语气下令。

一行人在小红帽们的正后方停下脚步。

毛色充满光泽的马匹与擦得亮晶晶的佩枪与铠甲，这是国王的军队，总共有两百人吧。气派的装备与纪律都是爱莲的军队比不上的。

“卖火柴的少女，爱莲啊。”

坐在白马上的男人开口。爱莲当然认得他的长相，丹麦国王，弗里德利克陛下。

“你以前发誓对朕效忠，绝不再动用私人军队，还签下切结书。但你今天又出动了军队，让修本哈根陷入混乱。”

“不、不是的，是小红帽对我的……”

“不准狡辩。”

弗里德利克陛下不由分说地打断她的解释，并从怀里掏出一叠文件。

“这是与朕的国家通商的邻近各国捎来的陈情书，朕看过了。『爱莲的火柴所产生的幻觉会让人成瘾，降低人民的劳动欲，使人民陷于怠惰，有时候甚至连命都赔进去了，所以请立刻停止出口该商品』──朕希望与邻近各国友好，因此爱莲啊，从现在起，禁止你公司的火柴出口到其他国家，同时也禁止在国内贩卖。”

“怎么这样……”

“真遗憾呢。”

传来耳熟的声音，定睛一看，那个女人就坐在弗里德利克陛下的白马正后方的马背上，朝爱莲挥手。

“小红帽！为什么？”

“为什么啊……我想想，该从哪里开始说明才好呢？”

握住一旁待命的士兵的手，小红帽“嘿咻！”一声下马。然后穿过许许多多的小红帽，走到爱莲面前。但她要说话的对象并不是爱莲，而是站在爱莲身边，一脸茫然的千里。

“千里先生，你说你早在见到我以前，就知道我了。”

小红帽对千里嫣然一笑。

“我也知道你的事喔。”

12

事情发生在小红帽在燕子饭店的地下室喝下千里给她的樱桃鸡尾酒而昏睡的几个小时前。

小红帽被带到饭店房间，打开所有窗户，想休息一下，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啊，虫子飞进来了，得关上窗户才行。正当小红帽打算爬起来关窗──

“小红帽，你有危险了。”

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高八度的声音？

睁开双眼，有只瓢虫停在枕头上。

“艾美？”

小红帽坐起身来。没错，那是住在麦芬森林里的大野狼格奥尔忠实的部下──瓢虫艾美。

“这不是艾美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小红帽，你是不是想找爱莲报仇？”

“你怎么知道？”

“格奥尔很在意你篮子里的东西，要我跟着你。”

但那是小红帽离开森林又过了一阵子的命令，所以艾美花了几天才知道小红帽的去向。她好不容易在古腾修拉夫王国掌握到小红帽的下落时，小红帽已经离开纪辛爷爷的大宅，前往修本哈根。

“你离开纪辛家的时候不是说过吗？你要去修本哈根，杀死爱莲。修娜希恩都告诉我了。”

如果是那个在胸前饲养蜘蛛当胸针的人，就算能跟瓢虫对话也不足为奇，小红帽完全信服。

“我也知道爱莲有多危险，所以特地来警告你一声。”

“艾美，谢谢你为我担心。可是别阻止我，因为我这趟旅行真正的目的就是复仇。”

没想到艾美给出一个出人意表的答案：

“谁说要阻止你了？”

“咦？”

“『爱莲的火柴』不是好东西，格奥尔大人也从镇上的人听说了。很多人都在等你给爱莲一点颜色瞧瞧。”

“那……”

“我是来告诉你燕子饭店的集会很危险，比我更熟悉内情的人就在广场对面的餐厅里，你去会会他吧。”

小红帽接受艾美的建议，脱下红头巾，变成平凡的女孩子。她穿过广场，走进餐厅。走到坐在餐厅最里面，打扮得很寒酸，正在吃香煎鲑鱼的男人面前，她拉开男人对面的椅子坐下。

“你好。”

“唉？”

对方自然地向小红帽打招呼，小红帽看到对方长相，大吃一惊。穿着打扮虽然像个流浪汉，但她见过这张脸。

那是小红帽在古腾修拉夫王国遇见的义大利花花公子──纳普。

“虽说是有任务在身，但打扮成这样实在不是我的风格，总之先庆祝我们重逢。”

纳普从脏兮兮的外套内侧递出一朵玫瑰给小红帽，小红帽拨开他的手。

“好痛！”

“别跟我来这套！艾美口中对燕子饭店的聚会知道内情的人就是你吗？”

“正是在下。”

纳普压低声音说。

“爱莲有个密探叫千里，已经潜入那场聚会。正确地说，其实是爱莲遍布镇上的眼线使计让敌视爱莲的人今晚聚集一堂。”

“介绍我去燕子饭店的大叔也是她的人吗？”

“大概是千里的人吧。”

怎么会这样？小红帽不知不觉竟已落入敌人的圈套。

“你最好打消接近爱莲、杀害她的念头。毒饼干和葡萄酒瓶炸弹根本异想天开。”

纳普显然已经明白小红帽的意图。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事情？”

“我不是说我在环游世界，学习木工吗？抵达古腾修拉夫王国前，我在这个国家参与过监狱的建设工程。”

“监狱……你是指爱莲命人盖的那座黑漆漆的监狱吗？”

“对呀。听说是由我尊敬的建筑师阿尔文设计，我就拜托他们让我加入。阿尔文盖的建筑物向来与众不同，那座监狱果然设计得很特别，那是相当迷人的工作。可是有一天，孔武有力的维京人突然出现在工地，抓走名叫约翰的同事。后来我才知道那些维京人是爱莲雇用的私设军队。”

纳普优雅地切开鲑鱼，送入口中。

“约翰他啊，跟你有一样的遭遇喔。他的家人也中了火柴的毒，所以他恨透了爱莲，为了寻找报仇的机会，乔装成工人，加入盖监狱的工程。不幸风声走漏被抓走。据我打听到的小道消息，他被送到遥远的北方森林，被罚劳役伐木。他是好人，所以我想救他，但是光靠我一个人的力量实在办不来。因为爱莲的手下潜伏各地，很难在修本哈根展开救人行动，所以盖好监狱后，我立刻逃离这个国家，到处游历，一面思考该怎么救出约翰。”

“所以才去了古腾修拉夫吗……可是，你不但没有想出救出约翰的方法，还满脑子只想着要怎么拐骗古利洁上床。”

纳普毫无愧色地哈哈大笑。

“原谅我嘛。对义大利人而言，恋爱比吃饭、呼吸还重要。后来我为了见古利洁，去纪辛爷爷的大宅，结果被修娜希恩赶出来。我想跟她套交情，就问了你的近况。她说你为了杀爱莲前往修本哈根了。也听说了你外婆的事。我心想这下子终于遇见聪明的朋友，所以用最快的速度赶回修本哈根。”

听到这里，小红帽总算明白纳普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了。这家伙虽然很爱拈花惹草，但似乎可以信任。比起这点，小红帽更在意另一件事──

“你刚才说爱莲还有军队，我确实没料到她会防备到这个地步，看来需要更周详的计划呢！”

“关于她的军队啊……”纳普将叉子举到脸旁，朝小红帽抛了个媚眼。“其实不久前，这件事传入丹麦国王弗里德利克耳里，命令她解散军队。爱莲乖乖听话，所以没有被问罪，但她如果胆敢再组织军队，一定会受到惩罚。”

“这样啊。”

“小红帽，我认为这事可以借力使力。”

“怎么说？”

“在这个城市制造爱莲无法一人摆平的动乱，逼她出动军队。然后再让弗里德利克陛下知道爱莲抗命，就能借用国王的权力惩罚爱莲。”

“可是……”小红帽似乎不愿应和这个策略。“这样杀不了爱莲。”

“别想着杀人嘛。只要国王做出惩处，她就无法再卖火柴了，你不觉得这样就够了吗？”

纳普平静的语气令小红帽沉吟了半晌……他说的有道理，就算杀死爱莲，外婆也回不来。

“好吧……可是要怎么逼爱莲出兵？”

“关于这点嘛，我还没想到。”

真不可靠，这家伙果然只有外表还可以。小红帽抱着胳膊，陷入思考。

待她想好点子，睁开双眼，纳普已经吃完鲑鱼，正在擦嘴。

“这样如何？”

“嗯？”纳普对她投以期待的眼光。

“我今晚会故意被抓住。”

“故意被抓住？”

“没错。我不确定爱莲会不会来见我，但是戴红头巾的女孩是很明显的特征。”

“啊，确实是。”

“然后从第二天起，戴红头巾的人会开始攻击镇上各个贩卖『爱莲的火柴』的据点。明明关在牢里的我居然出现在街上，爱莲肯定会大吃一惊，为此出动军队吧？”

“那出现在街上的小红帽又是谁？”

“当然是你啊！你想办法弄到红头巾，扮成我到处跑。”

纳普用叉子“叮叮咚咚”地轻敲空盘，想了一下才说：“行不通啦。”

“只要去看一眼，就知道你还在牢里了。这么一来，我就只是戴着红头巾的怪人，我不觉得这样能让爱莲害怕。”

“说的也是。”

虽然是自己努力想出来的办法，小红帽也觉得行不通。

纳普放下叉子，笑着说：

“如果你真的从牢里消失，或许就能让爱莲害怕了。”

“问题是要怎么消失？”

“我想到一个好主意！刚才我巧遇一起盖监狱的同伴，他告诉我，自从监狱盖好后，爱莲一次也没去过。”

“不是她自己命人盖的吗？”

“对呀。更夸张的是，监狱才盖到一半，负责设计的阿尔文就把设计图交给我们，跑去别的国家了。爱莲把购买土地和兴建监狱的任务交给一个男人叫托比亚斯，那人是个年迈老头，监狱还没盖好就死了。约翰被捕后，我们对爱莲就没有好印象，所以也没人跟爱莲的员工说过那座监狱的构造。换句话说，火柴工厂的人根本不知道阿尔文藏在监狱里最大的秘密──只要善加利用，就能让你从牢里消失。”

＊

“最大的秘密？”

小红帽说到这里，爱莲面露凶光地逼问她。

“难道监狱里有地道吗？”

“就算有地道逃出去，也会被你的军队发现吧？我待在比地道更安全的地方，不知道监狱秘密的人绝对找不到那个地方。纳普。”

在小红帽的指令下，二十个戴着红头巾的人当中，离她们最近的人拿下头巾，露出俊美的脸。

“一直披头盖脸地戴着这个头巾，实在很热耶！”

纳普笑得愉快极了，拿出藏在背后的石板和一朵玫瑰。石板上刻着监狱的剖面图。

“爱莲，你好。我是帮你盖监狱的木工纳普。”

纳普做作地朝爱莲递出玫瑰。小红帽从旁边“啪！”地一声打掉他的手。

“好痛！”

“玫瑰就免了，继续说。”

“爱莲，你委托阿尔文盖监狱的时候，要求他做出『爱莲的火柴』的风格：假装让囚犯看到一线希望，再一口气吹灭希望之火，只剩下绝望的黑暗。这样的概念吧？”

爱莲一言不发。小红帽看得出来，她显然想起当时的事了。

“阿尔文观察贵公司的火柴盒，加上你要求的概念，打造出这样构造的监狱。把牢房做成双重结构，就跟火柴盒一样。天花板、地板、外墙和栏杆是火柴盒的外盒、牢房的内侧还有另一个相当于火柴盒内盒的牢房。而且有轮子可以把这个牢房移动到另一边的空间。说穿了，内侧的牢房不同于真正的火柴盒，没有外墙和侧面的栏杆。平常光线从小窗透进来，也可以看见窗外的景色。但另一边的空间没有窗户，是一片暗无天日的绝望黑暗（三一二页的图①）。顺带一提，建筑物顶端有如火柴棒的杠杆是用来移动牢房的机关。你大概以为那是很有品味的装饰吧？”

爱莲惊讶地凝视石板图，不住地摇头大喊：“这太奇怪了！”

“监狱应该不是这种长方形的建筑物呀。”

“你似乎没看过建筑物的构造呢。”纳普把一张纸贴在石板上。那是从上往下看的监狱立面图。面向港口的部分是长长的L字形！（三一二页的图②）“从陆地上可以看到隔壁有一栋海豹海运的蓝色仓库。但蓝色仓库其实把监狱遮了一半，要从海上看过来，才能看到监狱全貌。”

小红帽看着爱莲错愕的表情，回想自己抵达修本哈根前，在船上看到的风景。从海上看过来，后来关押自己的长方形黑色建筑物就在黄色的仓库与粉红色的仓库之间。

“啊……”

爱莲的维京人保镳发出恍然大悟的低喃。

“所以牢里才没有烧完的火柴吗？”

没错。因为内侧的牢房被移动了，昨晚掉落在牢房里的火柴残骸与小红帽一起消失了。小红帽还担心爱莲会不会从这个事实发现牢房的机关，看样子只有这个维京人保镳注意到事有蹊跷。

“巴德雷，你注意到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想说啊，可是被打断了。”

“你这个没用的废物！”

爱莲破口大骂。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千里在一旁鬼吼鬼叫：“首先，是谁移动了内侧的牢房？”

“是我啊。”

纳普以平淡的口吻说。

“大概是七点过后吧，我沿着建筑物的墙壁爬到屋顶上，就跟讨女孩子欢心一样，这也是我的拿手好戏。后来的事也都是我做的。小红帽和二十位同伙只是静静地在黑暗中等待黎明罢了。”

“我就是这里不明白！”

千里充满血丝的眼珠子都快要迸出来了。

“红头巾是怎么来的？要在这个城市买到那玩意儿可不容易。你们是昨天才拟定这个计划的吧？才一个晚上，要怎么弄到那么大量的红头巾？再说了，如果有人戴着或是藏有那种东西，我和维京人军队应该会马上发现才对！”

听到这里，小红帽微微一笑。

“终于到揭晓谜底的时间了，芭芭拉。”

小红帽出声呼唤，纳普旁边的小红帽头上的头巾“啪！”地一声消失了。站在那里的是小红帽在灰姑娘的事件中遇见的女巫芭芭拉。

“真是的，你们废话未免也太多了，要是过了十二点该怎么办！”

“爱莲、千里，我来介绍。这位是女巫芭芭拉，昨天特地来修本哈根帮我。虽然无法把我变成鸟或虫飞走，但是要变出衣服或让衣服消失对她而言太容易了。不过鞋子完全不行就是了。”

小红帽说道，视线落在手中的兔子脚护身符上。

图①　剖面图：从海上看监狱时

图②　立面图：从上往下看监狱时

──当你遇到困难的时候，可以对天空举起这个，呼唤我的名字。即使我在千里之外，也会马上赶到你身边。

小红帽在牢里高举兔子脚，呼唤芭芭拉，芭芭拉立刻依约而来。原本不愿意协助小红帽的计划，但是看到小红帽已经变成阶下囚，芭芭拉咕哝着抱怨“真拿你没办法”，与监狱外的纳普取得联系，答应助他们一臂之力。想也知道，每次攻击的时候都是她负责变出红头巾，或是把红头巾变不见。同时攻击相隔甚远的店铺也是为了让事情显得更复杂。

“顺便告诉你好了，纳普和芭芭拉所使用的炸弹是把我带来的火药分装在从镇上酒馆捡来的空瓶里制成的。”

小红帽与纳普密谈后，跟餐厅要了一个空瓶，躲在餐厅后面，把沙子装进去，带回饭店。然后再把长途跋涉带来的一整瓶火药分一点到装满沙子的酒瓶里，将剩下的火药交给在饭店外待命的纳普。

纳普跑遍了修本哈根的酒馆以搜集空瓶，将火药分装进去。毕竟一整瓶火药的威力足以炸掉一栋房子，即使分成小份，也足以让直营店失火。

“就是这么回事，千里。我让你拿给爱莲的酒瓶是假的炸弹，那种山寨品只能喷出一点火花。岂止是骗小孩的玩具，根本是骗小老鼠的玩具。”

站在千里与爱莲身后的跛脚男人显然比他们还震惊。

“总之，你被神出鬼没的小红帽逼得狗急跳墙，果然出动了军队。”

“真是太好了。因为我昨天就向国王回报：『爱莲又打算出动军队了。』”

纳普抓了抓头发，笑着说。

“还有一件事，我怎么也想不明白。”

千里已经筋疲力尽了，但似乎还想问个水落石出。

“你……是怎么离开牢房的？”

“我原本不打算出去。”

小红帽的回答令千里和爱莲跌破眼镜。

“我们的目的是让你打破与国王的约定，我原想等一切落幕再风光出狱就好了。可是你为了寻找我的下落，不只军队，连狱卒都派出去了。”

“嘿嘿嘿，你的决定真是令我大吃一惊。”纳普拍手大笑。“我利用袭击的空档去牢里一看，发现居然没有半个人。而且钥匙就挂在警卫室。既然如此，我立刻救出小红帽和其他人。”

芭芭拉举起手，在场所有小红帽的红头巾都消失了。燕子饭店地下室的同伙皆以恶狠狠的表情瞪着爱莲。芭芭拉变的鞋子会沾满泥巴，所以只有鞋子是他们自己的──这点似乎已经不需要再对脸色苍白如纸的爱莲多做解释。

小红帽一骨碌地转过身去。

“陛下。”

她向马上的弗里德利克陛下行礼。

“让您听我们讲了这么多废话，不胜惶恐。请陛下指示。”

陛下“嗯哼”地点点头，向爱莲宣布：

“爱莲啊，你破坏与朕的约定，动用军队，所以朕必须逮捕你。火柴工厂也即刻关闭。”

听见陛下的指示，一位士兵手持绳索走向爱莲。就在士兵正要把爱莲的手绑起来时──

“你休想！”

爱莲抓住一旁跛脚男人的衣领，将他推向士兵。由于太过突然，男人和士兵都摔倒在地。

爱莲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敞开的门缝逃进工厂。

“快追，别让她跑了！”

国王发号施令，士兵们躂躂躂地冲进工厂。

13

黄金壁纸折射出天花板上水晶大吊灯的光线，呈现出金碧辉煌的景象。

房间的正中央有一只硕大的乌龟摆设。

龟壳上有四头黄金大象，对着天空伸长鼻子。

四个象鼻撑着软木做的地球仪。

地球仪表面插了很多火柴棒形状的大头针。

爱莲站在装饰着红宝石和钻石的台上，低头看着地球仪。

所有插着大头针的地方都是“爱莲的火柴”分公司。总共有多少据点呢？数也数不清了。

“爱莲小姐。”

穿着金色燕尾服的管家朝她走来，毕恭毕敬地递出火柴棒大头针。

“恭喜您。终于在阿拉比亚也开了分公司。”

“是吗？”

爱莲强忍住内心的喜悦，大器地接过大头针。

“还有，哥尔哈桑王子无论如何都想见爱莲小姐一面。”

“帮我告诉他，什么时候都可以。”

爱莲将大头针扎在地球仪的阿拉比亚上。

“爱莲小姐！”

“爱莲小姐！”

这次是穿着银色和祖母绿色燕尾服的两位管家分别递出大头针。

“爱莲小姐的火柴在印度的朋迪治里和马德拉斯也很抢手。英国的领事甚至表示他只喝用爱莲小姐的火柴烧的热水泡的红茶。”

“中国清朝的皇帝也非常中意爱莲小姐的火柴，送来两百只翡翠壶、三百张虎皮、五百头非常有名的猴头珍馐做为回礼。皇帝希望从今以后也能一直收到爱莲小姐的火柴。”

“是吗？”这次她的笑意真的藏不住了。“大家都很喜欢我的火柴啊。”

金银财宝及礼物络绎不绝送来。曾几何时，地球仪已经插满火柴大头针。

成就感充实着爱莲的心，不由得闭上双眼。

眼前浮现过往。

九岁时悲惨的自己。一无所有，又脏又小的自己，险些冻死在大雪中。要是当时就那样死掉了，肯定会被人当成垃圾。说穿了，人类就是这么回事。

没钱的人，一辈子都只能作悲惨的梦。因为作梦不用钱──那一天，朝自己吐口水的男人说过这句话。那个人什么也不懂。一辈子只能作着悲惨的梦是因为不懂得怎么作梦，只要在心里誓言得到财富，忍辱负重勇往直前，就能变成有本事作发财梦的人。

睁开双眼，黄金无比耀眼。作梦本应该有代价。因为如此一来，就能得到更多财富。

想必再也没有人敢对如今已变得富可敌国的爱莲吐口水，她再也不会没戴手套就被丢到冰天雪地里。

“呵呵……”爱莲忍不住噗哧一笑，而且一笑就再也停不下来。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全世界都臣服在爱莲脚下，这个世界需要爱莲。提到未来的梦想，全世界的少女都会回答“想变成爱莲”。

爱莲仰天大笑。太好笑了。她只能拼命地笑。

“爱莲小姐！土耳其的苏丹说他无论如何都想见您一面，说他需要十万盒火柴。”

部下陆续传来好消息。

“爱莲小姐！爱莲小姐的火柴在俄罗斯也大发利市。东方的哥萨克首领献上七万张海獭的毛皮，想为分公司贡献心力。”

没完没了的捷报。

“爱莲小姐！正在南美探勘的探险队表示，想以爱莲小姐的芳名为前几天刚发现四百公尺高的巨大瀑布命名。”

“爱莲小姐！奥地利的知名音乐家做了一首歌颂爱莲小姐的圆舞曲，希望您能拨冗去听音乐会。”

“爱莲小姐！美国议会决定颁发美利坚合众国荣誉市民的称号给您。不仅如此，还希望您同意让『爱莲的火柴』的社旗飘扬在总统官邸上。”

“爱莲小姐！出了名讨厌与其他国家打交道的日本国将军德川氏派遣使节前来，表示愿意与『爱莲的火柴』通关贸易。这真是太惊人了！”

“爱莲小姐！”“爱莲小姐！”“爱莲小姐！”

没错！我才是成功者，我才是统治者──

这世上的一切都是我的！

“爱莲小姐！”“爱莲小姐！”“爱莲小姐──！”

14

弗里德利克陛下的军队大举冲进火柴工厂，但一不会儿又出来了。看来爱莲似乎从后门逃之夭夭。士兵们分头去镇上搜索，燕子饭店地下聚会的成员也加入行列，工厂前只剩下小红帽和芭芭拉、纳普，还有瓢虫艾美。

“怎么办？我们也追上去吗？”

纳普问道，小红帽摇头。

“那大家一起去吃晚餐吧？我知道有一家餐厅的鲑鱼很好吃。”

“真是个好主意。”

芭芭拉表示赞成，但小红帽提不起劲来。

“我想一个人在这里散散步。”

纳普还想说什么，但终究只是耸耸肩说：“是吗？”

小红帽向芭芭拉与艾美挥手道别，开始往前走。

寒冷的黑暗降临在五颜六色的可爱街道上。

旅途至此划下句点，再继续想着复仇也只是徒增空虚而已。

冷不防，小红帽想起了母亲。

她一定正在森林那间小屋子里，担心地等着小红帽回去吧。

买个纪念品回去给她好了。小红帽走向看似有店铺的方向，却遍寻不得纪念品店。看样子自己似乎走进住宅区了，到处都找不到类似的商店，只是一再与竖起大衣的衣领，形色匆匆的路人擦身而过。

找不到也只能算了。小红帽又往前几步，发现一条小巷子，灯光从窗户洒落在巷子里。

不知道为什么，那条巷子特别吸引小红帽。

小红帽走进巷子里。走着走着，来到一个转角，小红帽不以为意地转进去，然后停下了脚步──

爱莲就在那里。

她坐在冰冷的地上，嘴巴张得大大的。

扬起嘴角，好像在笑。可是眼神涣散，也没有笑声。

手里拿着点燃的火柴。

膝盖和地上满是烧完的火柴、烧完的火柴、烧完的火柴……

“是我的……东西喔……”

爱莲以嘶哑的声音说道，脑袋无力地往后仰，一脸呆滞望向天空。

“这个世界……都是我的……”

小红帽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有样白色的东西轻飘飘地落在爱莲脸上。

那是修本哈根今年下的第一场雪。